半个时辰后。
张淮鼎的人头，悬挂在城楼上，所有进出的城民，皆能见到这颗人头。
见到之后，所有路过的城民，都低下了头，仿佛在为张淮鼎默哀。似乎，从张议潮开始的归义军，那个属于张氏的河西，即将彻底结束了。
所有的节度使，地方上的大小文武官吏，无论生死，都在这场风暴中，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刘恭。
还有他身边的权力集团，一个以甘、肃两州为核心的边地武人集团，取代了旧的瓜沙归义军集团，成为了河西新的主人。
旧的时代结束了。
无数人揣测着，这位新主人对于河西，将是什么样的态度，以至于眼下停了打仗，气氛却比打仗的时候，还要更沉郁些。
众人皆如暴风雨中的蝴蝶，看不清前路，也不知该去往何方。
而在罗城的节帅府邸中，这样的忧虑，便更加浓厚。
大堂当中，悬着一张硕大的舆图。整个河西的城池，山川，河流，皆在其上，却以一种抽象的方式，浮在图面上。
然而，人们的心思，并不在舆图。
他们在看着刘恭。
刘恭端着一盏酥酪茶，轻轻吹了吹后，才送到嘴边，抿了一口下去。
咸的，但也不错。
将金边海碗放下后，刘恭也扫了一圈面前。
在他的面前，坐着麾下的许多人。李明振，王崇忠等人，分列于刘恭左右两侧，唯有刘恭坐在主位上。而在这些人身后，还站着些中层文武将官，其中还有新增的独眼龙穆突浑。
他在和宕泉河边，丢了一只眼睛，但好在还活着，至少有命来这里。
因此，他也有了分红的机会。
旧的时代结束了，新的盛宴开始了。
“今日叫诸位来，只为了一件事。”刘恭扫了一圈堂内，“便是论功行赏，上表求封。”
刘恭说的很文雅。
但实际上，就是在分赃。
按照朝廷的定的性，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叛镇贼将，抓住了都该传首长安。
可谁叫他们打赢了呢。
赢了，那就是忠臣良将，只有输掉的人，才是战犯。
“在论功之前，本官先说一句，有几件事，需得有个定论，也好向朝廷有个交代。”
刘恭停顿了一下。
“仆固俊，犯我疆土。张淮鼎，祸乱河西，索勋，戕害百姓。此三人一体，定为叛逆，上表朝廷，请降旨意，明正典刑，诸位可有异议？”
此话一出，堂下有些议论。
王崇忠率先开口。
“我等无异议。”
陈光业倒是有些耿直。
他看了看刘恭，随后站起身来说：“刘刺史，不如将这三人，悉数处斩，祭奠宕泉河边的弟兄。”
这话，倒是说到了许多人心里。
石遮斤向那边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他很认同陈光业的说辞。
因为他麾下的粟特人，在宕泉河边承受了最大的伤亡，无数兄弟子侄战死，打的肃州粟特元气大伤。
若是连报复的想法都没，他回了家之后，也难以向石尼殷子交代。
但刘恭摇了摇头。
仆固俊还有用呢。
“张索二人，乃是内乱，杀之乃是平乱。仆固俊是外藩，更是回鹘可汗，不宜随意杀之，需得待到朝廷有令。待我们向天子上了表，问圣人如何处置。”
众人一听，倒是明白了刘恭的想法。
暂时不处理，那就说明现在杀了，搞不到足够的好处，还要再等等，指不定朝廷还要花钱来赎呢。
刘恭做了决定，众人也不再争辩。
陈光业见没人给他撑腰，也只好悻悻地退下，重新坐了回去。
“罪魁之事已定，那该谈自己的事了。”
堂内的气氛，方才还舒缓了一点，现在又忽然紧张了起来。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最重要的时刻来了。
现在是分蛋糕的时候。
王崇忠的态度，是最为鲜明的。他第一个站起身来，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如今瓜沙甘肃四州已定，当推举节帅，修书上表，奏明此次平叛之功绩，刘刺史力挽狂澜，荡平群凶，安定河西，功盖前人，理应出任河西节度使，权知瓜沙甘肃四州诸军政事。”
他说话用词很复杂。
但意思很简单。
那就是，河西的一把手，只能是刘恭，而且也只能有刘恭一人。
如今整个河西，所有或强或弱者，皆在内战的风暴中，被席卷一空，只余下了刘恭一人。就连归义军的旧派系，也只好依附于刘恭麾下。
可这堂中，却还坐着归义军的人。
而且还有个直肠子。
“刘刺史，那张节......张淮深公呢？他如今还在酒泉，还是河西的节度使呢！”
这个问题很尖锐。
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站在后排的武官，纷纷投来目光，集中在陈光业身上，打量着这位愣头青似的武官。
包括李明振，归义军旧部等人，如今虽然归附刘恭，也和刘恭一道打过仗，但毕竟不是刘恭一手带起来的，眼下旧主尚在，共敌却不见了，于是关系变得微妙了起来。
“陈指挥此言差矣。”
石遮斤打起了圆场。
“循照旧例，节度使当持旌节。张淮深公虽为节度使留后，可不曾持节，算不得正经节度使。朝廷设的官职，唯有瓜沙节度使，与甘肃节度使两职。”
“放屁！”
陈光业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王崇忠石遮斤等人，毫不顾忌地喊了出来。
“你造反的时候，怎么不念及朝廷的旨意？我们都是造反的，都是叛镇贼将，都是乱贼！怎么到了此时，你开始想起了朝廷旨意了！如今到了分好处时，你倒是装好人，把朝廷的旨意拿出来压人，岂不是欺负我沙州无人耶？”
“光业！”
李明振低喝一声。
然而，陈光业就像听不见似的，还准备接着骂。
他这样子，李明振只好出手，带着身边部曲，按住了陈光业，将他重新按回到了座位上，坐定之后方才敢松手。
石遮斤也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向身边两侧。
谁也没想到陈光业这么直。
本来是想打圆场的，结果反而被一顿骂，让石遮斤的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莫要伤了和气。”
王崇忠也讪讪地劝着。
他觉得自己的脾气已经够坏了，没想到陈光业的脾气，比自己还要暴烈些，真是说跳脚，便直接跳起来了。
这样的事，最终还是要刘恭定夺。
还是得刘恭开口。
整个瓜沙甘肃，皆是刘恭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若是刘恭要独揽大权，那便是顺理成章的事，谁反对都没有用。
然而，刘恭并未这样说。
“张淮深公，并非无能无德之辈，只是为奸人所害。索勋作乱，他也未曾从逆，而是尽其职守，调度各方，不曾有懈怠。”
刘恭上来就给张淮深，戴了个高高的帽子，以至于归义军旧部，听着都有些不舒服了。
张淮深尽其职守了吗？
并没有。
整个战争过程，张淮深一分力都没出，只是待在酒泉城里，每日吃斋念佛，与和尚们混在一起。所有的指挥，包括战争相关工作，全都是刘恭一人独揽。
“可如今张淮深公，已无心气，又有何用呢？便是令他回了节帅之位，他也难成大事啊。”石遮斤如此说道。
刘恭却说：“你可知晓，当年张淮深公，是如何提拔我的？”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