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遮斤摇了摇头。
“当年我不过一僚佐,亦是个小人物,随着张淮鼎做事。即便如此,张淮深公赠礼,依旧不曾落下我,将金琉璃赠予了我。石遮斤,我问你,当时的我,可有何用处?”
“这......”
他回答不出来。
若是直接回答,多少有些不敬。
但是人们心里都清楚,一个普通的幕僚,确实是没什么作用,大部分时候,都是被大人物所忽视。
可张淮深没有忽视刘恭。
“我刘恭可以不做节帅,但不能做小人。”
刘恭的语气变得郑重。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当年张淮深公提拔我,不是看中我的用处。那么如今,我若是不顾及旧情,将他一脚踢开,天下人会如何看我?河西旧部士民如何看我?”
到最后,刘恭顿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我的良心又该置于何处?”
良心。
这个词一出口,众人皆是沉默。
没有人想到,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能够镇压全河西的刘恭,居然第一个提出了良心,仿佛在给众人开玩笑,但又拷打着他们的内心。
人,若是没了良心,到底能不能活着?
无人应声。
“依本官所见。”刘恭顿了一下,“当上表朝廷,请张淮深复位,为瓜沙节度使!”
“什么?!”
堂下一片哗然。
王崇忠,石遮斤两人立刻对视,都以为刘恭说了疯话。陈光业更是愣在原地,旋即露出羞愧的神色,似乎愧疚于方才的发作。
李明振是最老练的。
他直接走到中间,叉手朝着刘恭一拜,旋即说:“刺史居功至伟,此事实乃不妥!”
归义军旧部,只是想找个合适的位置,不想遇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惨案。
谁也不敢想会有此大礼。
甚至没人敢接。
刘恭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声,也没管面前的李明振,而是借着说了下去。
“不过,朝廷已有分设二镇之先例,瓜沙镇既已复,那甘肃镇,自当另设。我刘恭,便亲自领这甘肃节度使。此外——”
他忽然话锋一转。
“为免军政不一,钱粮支绌,瓜沙节度使帐下,增设度支使与兵马使,以分其权,专其事。此两差遣使职,便由我这个甘肃节度使兼领了。”
堂内的议论声,忽然间就小了不少。
归义军旧部纷纷点头,几人相互低声传话,看着是放下心来了。
这才对嘛。
张淮深成了瓜沙节度使。
曾经的归义军,都会在这个框架下,继续以张淮深为领袖。只是,他这个领袖坐的是虚位,只是顶着节度使的名头。真正的财权和兵权,都在刘恭的手里。
若是说的直白点,便是架空了张淮深。
但众人心里也清楚。
刘恭此人,便是直接一口鲸吞,归义军旧部也反抗不得。这般举措,倒是给两边都余下了脸面。
“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李明振一边说着,一边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松了口气。
众人也不再有意见了。
归义军旧部,好歹余下了些好处,张淮深依旧是领袖,只是被刘恭高度控制,但好在刘恭与他们情谊颇深,也不至于直接搞死他们。
而刘恭这头的武官们,直接获取了最大的红利,吃到了最多的好处。
“如此一来,于情于理,对内对外,皆有交代。”
刘恭自己也颇为满意。
人还是要讲道理的。
至少,对人要讲道理。
“此事便如此定下,不再议论了。接下来,便是诸位的差遣,本官亦有决断,说与诸位听听。”
说着,刘恭抬手一挥。
旁边阿古立刻递来信纸,上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看着是刘恭自己草拟的。
刘恭接过纸,直接念了起来。
“王崇忠,任甘肃行军司马,兼领节度副使,辅佐本官处理甘肃军政要务。”
“石遮斤,为龙卫防御使,兼领肃州团练使职,替本官于肃州募兵练兵。”
“玉山江,加都虞侯衔,任瓜沙兵马副使,率契苾部众,提防南北蛮夷。”
“赵长乐,擢升甘州教练使,为本官操练士卒。”
“穆突浑,你为伊吾防御使,去替本官镇守伊州,看好西边的大门!”
说到最后,刘恭收起这张信纸,看了一眼穆突浑。这位独眼龙,显然格外激动,没想到自己也能领官职,于是单膝跪在地上,朝着刘恭行礼。
不过,这也是刘恭的计策。
瓜沙节度使,那就只管瓜沙就好了。
刘恭能留这两州,给张淮深做个吉祥物,但伊州那个关键要冲之地,刘恭实在是不愿让出去。
归义军诸将倒是没意见。
毕竟,在刘恭的统治下,他们也都有各自的官职。
譬如李明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便是卸去军职,出任瓜州刺史。他资格太老,威望太高,留在军中,无论担任什么职务,都会成为旧势力的一面旗帜。长此以往,必定与刘恭这边有冲突。
所以他便主动请求外放,退出了权力核心。反正,他的儿子也在刘恭手下,也是甘肃那边的官。
陈光业就不一样了。
他是个年轻人,还是个有进取心的。
因此,刘恭给他的官职,便是沙州马步都知兵马指挥使,统领指挥沙州兵马。他是归义军系统里,刘恭最熟悉的人,也是最信得过的。
陈光业是真的没什么心思。
而瓜州兵,刘恭暂时不准备重建。这帮人此前还在索勋身边,多为索勋嫡系亲兵,怕是对刘恭满腹怨言。
把他们拉起来,再将武器发给他们,怕是将来要挥刀砍向自己。
其余任命,一个接一个落了下来。
所有人都得到了官职,毕竟如此大规模的内战,消耗了不少旧官吏。
此前旧人占着位置。
如今位置空缺,自然要有新人填补。而这些新人,便大多出自刘恭麾下,甘肃武人集团。各个山头,各个派系,也都得到了安抚。
一旁掌书记却是急得满头大汗。
他记着刘恭的安排,一个个地在文书中记下,准备发往长安朝廷。在写完草案递上之后,他方才有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然而,就在他觉得没问题时,刘恭的手却停在了大印上。
掌书记浑身一惊。
他旋即抬头,看向面前刘恭。
刘恭的视线,却看向了旁侧墙壁上,悬挂着的舆图。自伊吾西出之后,旧时安西北庭,天山南北两侧,皆是大片空白,唯有几个城池,点在舆图之上。
西边有更肥沃的土地,那里更加广袤,更加宽阔,但也更加空虚。
仆固俊倒了。
如今的西域,是大片大片的真空。
刘恭没道理不摸一把。
“加一笔。”
他对掌书记说道。
“本官功劳甚大,光一个节度使,怕是不够。再替本官向朝廷,多讨要个西域经略使的差遣。将来若要对西域用兵,好歹也有个名头。”
堂下众人,也都听在了耳中,旋即侧目对视。
怪不得刘恭愿意让出瓜沙。
原来,他的野心,远不止河西这一隅之地,还有外边广阔的西域。
但刘恭只是好奇。
这西域,到底还有什么品种的兽耳娘?
他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