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穿着青灰色僧袍的中年和尚,走进了甘州的府衙。
他的身形瘦削,剔着光头,身上看着什么也没携带,进门后见到刘恭,先是合十行了个礼,随后站在厅堂正中央,不曾落座。
“贫僧法照,奉本寺住持之命,前来禀告刺史。”
“说。”
刘恭盯着他。
阿古也看着他,见他将手伸入怀中,顿时紧张了起来,把手压在刀鞘上,随手准备护卫刘恭。
僧人却只是拿出册子,双手捧着,朝着刘恭举了过来。
不过,他还是被阿古拦住了。
见到阿古挡在面前,僧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后退半步,将手中册子递给阿古检查,看过一番之后,方才递给刘恭。
“刘公近日在甘州各地分田授地,贫僧本不该多嘴,只是其中几处田亩,与寺田相邻甚近,恐有侵夺之嫌。住持特差遣贫僧前来,恳请刺史查验一二。”
刘恭本准备接过册子。
但听到僧人这般,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后,又收了回去。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冰冷了起来。
“本官分给士卒的,皆是无主之地,或是官府公田,与你寺田有何干系?”
“刘公有所不知。”
僧人的语气却依旧平稳。
“本寺所持之地契,乃是张节帅在位时所授。其中有些田亩,虽在官府名下,实为寺中代耕,若是骤然收回,分给军户,寺中数百僧众的口粮,便无了着落。”
说完,僧人低下了头。
他双手合十,在刘恭面前作出虔诚姿态,卑微得就像礼敬神佛那般。
“住持的意思是,恳请刺史通融,将那几处田亩另行调换,莫要伤了佛门颜面......”
“秃驴,你可是昏了头?”
刘恭真的笑了。
不是生气,而是被眼前这和尚,给直接逗笑了。
他甚至没有接那个册子。
而是朝着阿古招招手,接过册子之后,也没有翻阅其中,而是直接抄起册子,直接朝着僧人脸上扔去,砸得僧人后退半步,抬起头时,脸上尚有惊愕残留。
堂中众人,也不曾想到,刘恭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你寺中几百僧众,既然不缴税,亦不上阵杀敌。本官麾下士卒,从酒泉打到沙州,八百里路,死的死,伤的伤,你们的住持,可有发过话?”
僧人面色微变。
他没想到,刘恭竟然是个硬茬子,甚至还不信佛。
最要命的是,这位掌权者,非但不信佛,但他的身边,似乎还有几个吐蕃和尚。这些和尚见他吃了瘪,眼里都流露出些许得意。
但他仍然站着不退。
他坚信刘恭不敢触怒佛门。
“刺史所言自有道理,可佛门之地,历来受朝廷庇护,张节帅在时——”
“你可是要找张节帅告状?”
刘恭向后一靠。
他的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僧人,倒是觉得有趣。
居然敢在自己分田时跳出来。
还是阻碍授军田。
刘恭倒是想看看,这佛门到底有多厉害。倘若像东南亚那般,能拉出上千僧兵,那刘恭还得考虑几番。
僧人低着头,沉默许久过后,似是有些不甘心,才开口。
“刺史,敦煌佛门十七寺,皆求刺史体恤佛门,莫要一意孤行。”
“十七寺?”
刘恭眼睛亮了。
“哪十七个啊,说来听听。”
“这......”
僧人真的要急哭了。
他只是念经念得多,不是真的傻。
这话问出来,他要是真说了,怕是等不到刘恭弄死他,那些佛门僧人,便要先把他弄死,然后再向刘恭屈膝表态。
“你既然不说,那可是在威胁我?”刘恭笑眯眯地问道。
厅堂里冷了下来。
僧人见着刘恭的模样,似乎也有些火气翻腾。自打他成为僧人以来,除了上师那头的火气,其他未曾在外边受过气,即便是胡虏蛮夷,也不敢如此不敬。
于是,他从地上捡起册书,再次看向刘恭时,眼里多了些愠怒。
“贫僧不过实话实说。刺史虽有战功,但至今未得朝廷旌节,不过是自封的节度使罢了,往严了说,便是叛镇贼将。佛门之事,牵涉甚广,若是处置不当,刺史可担得起报应?”
“把他拿下。”
刘恭没理会这个和尚。
他懒得再说了。
这些和尚,兴许是跟印度人学坏了,总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
只要一张嘴,就能把什么都骗来。
西域佛教,与中原之间,还是有些差距。中原的佛门,历经会昌法难之后,便老实了不少,也没了这般傲慢。但西域的和尚们,就比较欠敲打了。
门口的猫娘护卫,立刻冲了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扣住了僧人的双臂,将他按在了地上。
“刘恭,你不怕入地狱么!”
僧人被押住时还不忘挣扎。
“你如此不敬,来生必入阿鼻地狱,火烧魂灵!投入畜生道,来生做牛做马,永世不得超脱!”
“啧。”
刘恭有些不爽。
自己是个汉人啊。
就算真的有鬼神,那死后也该是地府那头管。现在又不是清朝,外国人在汉地,也没有治外法权,什么时候轮到西方人管了。
“拖下去,打入大牢。”
刘恭对左右说道。
“查他那寺庙,将他们的契田全部查验一番,若是多占了的田,叫他们补缴税额。若是交不上,便让他们拿契田来抵,刚好发给民户。这件事,就给粟特人来办,需得令信祆教的来,莫要手软!”
“是!”
旁边的书吏立刻拿起笔,快速写了一封草信,准备送往穆突浑那边。
龙姽见状,却是得意地笑了。
刘恭侧过首去,看向龙姽的时候,龙姽非但没有收敛笑容,反倒笑得更开心了,身后猫尾高高竖起,像是在讥讽着刘恭。
“你笑什么?”刘恭用力捏住了她的猫耳。
“莫要乱碰我。”
被刘恭一摸,龙姽就笑不出来了。
她挣扎了几下,抬起手想要推开刘恭的手,但反倒是拽疼了自己的耳朵,于是只好松手,任由刘恭揉捏自己,装作不情愿,实则偷偷享受。
但更让她享受的是,刘恭居然吃瘪了。
“哼,叛镇贼将。”
龙姽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