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西南,有座寺庙。
这寺庙倚着祁连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前后三进院落,殿堂佛塔俱全,院墙内还有菜畦果园,僧房两排。
最要紧的是,从南边的山坡,一直到寺庙正前方,全是上好的水浇田。
这里向来悠闲清净。
张掖城里的富人,大多会来此地上香,以此敬拜佛陀,祈求庇佑。但随着药罗葛仁美败亡,来佛寺供香火的人,便越来越少了。
消息传回时,知事僧正在库房里点粮。得知此事,他也顾不上算筹,直接往地上一扔,提袍角便跑回去。
跑到殿门口时,里头已经围了二三十人。
有的人剃了头,也有的没剃干净。但这些人,皆是寺庙中有头有脸的执事,似乎正在商讨着什么。
“让让,多谢。”
知事僧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此时,人群当中正站着个年轻的沙弥,是个年轻的和尚。没人知道他是何来头,但众人知晓,首座住持格外照护他,就像待亲儿子那般。而且,若有人说他像首座,那便免不了一顿杖刑。
久而久之,人们就知道了,这沙弥必定是首座的儿子。
这个年轻气盛的小子,此时也正在人群中,大声高呼着自己得来的消息。
“法照师兄被贼将扣了!”
沙弥高声疾呼着。
“他不过是一凡夫俗子,怎敢扣留我佛门中人!我等敬奉神佛,日日诵经,乃是清净之地,岂容武夫放肆?诸位,我等数百僧众,难道还能怕一介叛镇贼将不成?去找他理论!”
“对!对!找他理论!”
“把人要回来!”
“不可使他跋扈!”
殿里的僧人,一个叫的比一个响,生怕外边的佃工听不见。
但他们的脚下,却没有半点动的意思,反倒是继续赖在殿里,仿佛挪出去,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不过,他们嚷嚷的声音确实大。
以至于莲花台后的木门,似乎都被惊动了。缓缓推开时,里边走出一位老者,手里持着木杖,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走过佛龛边,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殿里瞬间安静了。
“闹什么?”
住持的声音不高。
“你们一群和尚,去与那军头理论,有何用处,他会听你们的?”
众人沉默着。
他们心中正是清楚,所以便只是嘴上喊喊。真要他们去,那是万万不可的,便是好处再大,也不愿意冒险。
谁也不想和军头对峙,尤其是刘恭这样的军头。
“今日他能扣了法照,明日他便能扣你们。你们一行人,又不懂得使武,他差遣些丘八来,把你们全扣了,你们上何处伸冤去?”
“他难道不怕佛陀吗!”
沙弥似乎有些气不过。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大声地朝着住持说道。
“那你去便是了,为何要带众人去呢,难道是你心中有惧?”住持悠悠地说道。
沙弥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好讪讪地坐回去。
住持把念珠搭在腕上,缓缓地在殿中踱了两步,似是在思考着。他没有半分急切,仿佛僧人被扣的事,他早就预料到了。
“住持,既然如此,为何要让法照去呢?”知事僧问道。
“不让他去,怎知那姓刘的底线在哪?”住持说,“如今明晓了,此人不信佛,不敬神。法照是个机灵的,定拿出了佛门压他,可他也不在乎。那么,去求,去闹,便全是废棋,用不得啊。”
众人沉默了。
在张淮深的治下,他们享受着超然的地位。待到药罗葛仁美入主甘州,这些蛮夷又没有统治的经验。
寺庙只需得交够钱粮,捧着这些蛮夷,便也没什么事。
但刘恭不一样。
望向院墙外,那边能看到远处的田垄,正有几个士卒扛着锄头,耀武扬威似的路过,显然是刘恭差遣来的军户,正在丈量着周围的荒地。
刘恭是真的敢动手,众人甚至觉得,到了关键时候,刘恭是真的敢挥刀,就像唐武宗那般,来一场西域的灭佛运动。
“那该如何办呢?”沙弥问道。
“唉,年轻人。”
住持叹了口气。
“想一想,甘州城里城外,百姓靠什么过活?”
“佃租。”沙弥答道,“给官府与大户种地,交了租子,余下的便是自家嚼用。”
“对。”
住持转过身来。
“百姓无地,只得寻地租种。寺里收他们的租,但也管他们的死活。灾年放粮,荒时施粥,若是没了钱,还可寻寺庙来借,即便无钱可还,也可签契做工还债。”
“这便是百姓为何信佛。”
“如今刘恭要拿地,那我们便传出去,说他要把地拿走,分给军户。贫苦人在寺下种地,日子虽苦,好歹有口饭。可军户来了,他们可就甚么都吃不上了。”
住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旋即看向身边的知事僧。
知事僧是主管度支的。
他自然是最清楚的。
“军户种自家的地,不要佃户,不施粥,不放贷。佃户没了地种,没了寺庙庇护,便只剩一条路,那便是被官府拉去,给军户修渠,筑堡,做苦役。”
住持淡淡地说:“你们便如此对佃户说,他们知晓了过后,自然会去寻事。那姓刘的若是敢对百姓动手,便可向长安上书,想必天子不会坐视不管。”
殿里众人,接受的倒是很快。
他们都是佛门中人。
但在造谣这件事情上,他们非但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冲锋陷阵这种事,留给别人去做就好了。
和尚怎么能流血呢。
只要百姓站在和尚这边,不论是骗来的也好,还是真信奉的,但凡事情闹得大了,想必刘恭会收敛些许。
若是整个甘州的佃户全跑了,那些军田也没人伺候,到最后来,还是要被寺庙占去。这件事,住持做的多了,便早已习惯了。
没有哪一个官府,能顶得住这般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