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十三年,是公元872年。
正是在这一年,药罗葛仁美进入甘州,开始和甘州的汉人势力,进行着漫长的拉锯,并且打退了三次归义军的讨伐。
从此,甘州失去控制,不再是汉家的领地,成了胡人的地盘。
但在知事僧听来,这就是狮子大开口。
哪有一口气补缴十五年的?
寺里其他几个执事僧,也陆陆续续赶了过来,看见这情形,皆是面带愠色。还有个年轻的沙弥,混在人群当中,看着比知事僧还要愤怒。
“如此欺辱我佛门,可还有天理!”
这个沙弥喊了出来。
“量了又如何?量了地,可是要强夺?这些田有契书,是朝廷所认的,你们若是强夺,便是目无王法!”
“夺?节帅不曾说夺。”
穆突浑眨了眨眼。
“是分给佃户。”
“分...分......”
沙弥傻了眼,不知如何作答。
佃户们站在田垄边上,没有往前凑,只是远远地看着,带着小人物特有的谨慎,不想惹上这些大人物,但又忍不住好奇。
但当他们听到分给佃户时,人群当中也却是止不住,出现了些许小小的骚动。
就像风刮过麦穗。
沙弥这才反应过来,立刻高声驳了回去。
“你这骗人的鬼!此乃佛寺田产,哪里是你的,你们官府的人收回去,怎会分给百姓,怕是要接着分给军户!”
“撕拉——”
穆突浑没和他废话。
刚好一个小吏,写好了手中地契,交到穆突浑手里。穆突浑一撕两半,直接看向身边,方才还在这片田上种地的佃户,此时已经躲到了人群当中。
不过,当穆突浑抬起手,叫他来自己面前时,这个佃户还是小心翼翼,走到了穆突浑的面前。
“军爷。”佃户低下了头。
他不知自己要面对什么。
然后,穆突浑将手中田契,塞到了佃户的怀里。
“往后这地便是你的了。”
穆突浑郑重地说:“官府将此地授予你,你不得拿去抵押,不得转卖,若是有人强逼你,你便去北边,去我等军屯上,报上我穆突浑的名,便有人来帮你,可知晓了?”
“知晓,知晓!”
佃户拿着地契,朝着穆突浑连连点头。
他脸上还有些麻木。
显然是还没准备好,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忽然接到如此大礼。
但在沙弥看来,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还回来!”
他夺步上前,也不顾穆突浑就在身旁,直接一把扼住佃户的手腕,想将他手里的地契,抢回到寺院这里。
平日里,佃户面对僧侣,莫说是争抢了。
便是大气也不敢出半口。
然而这一次,佃户手上的力道,却格外的足。沙弥想拽走地契,不料却被佃户反推一把,连着退了好几步,方才稳住了身形。
“你这贱民!”
被驳了面子的沙弥,压根没有悔过的意思,反倒是扑了上去。
穆突浑却挡了过来。
然而,沙弥不管不顾,两只手推在穆突浑的胸口,用力地向前一冲,结果穆突浑纹丝不动,完全没把他的动作放在眼里。
旁边两个士卒,也趁此机会上前,左右扣住沙弥的双臂,将他往后一带,直接提离了地面。
“放开我!你们敢动......”
没等他把话说完,士卒便将他扔在地上,随后朝着他腹部打了一棍。
棍子力道不重。
但落在娇生惯养的沙弥身上,却如同要了命似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肚子缩了起来,像个虾米似的。
知事僧见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其余僧人的怒气,也在那一棍落下之后,肉眼可见地消了不少,开始互相看来看去,谁也不愿继续做那出头鸟。
然而,沙弥却不服气。
“你们可都看见了!”
沙弥急躁地大喊着。
“他们打人!这是要入地狱的!你们是信佛的,难道要眼睁睁地望着?他们今日打了我,明日便抢你们的地,抢你们的粮!快来帮我!”
佃户们确实往前凑了几步。
但脚步是迟疑的。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披甲的士卒,又看看地上的沙弥,目光在两边来回扫动,却始终没人迈出最后一步。
人们都知晓,如今在这甘州主事的,不再是寺院,而是官府了。可谁也不知晓,这官府到底能管多少,又愿意管多少。若是和张淮深一样,那临了最后,还是寺院管他们。
谁也不愿得罪寺院,即便寺院已经有些失势。
然后,人群当中有个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打他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