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祁连山上的凉风,顺着山势向下灌。田垄上为数不多的露水,还没等到太阳升起,便已被干燥的晨风带走。
佃户们还未等待天亮,便已经出了门,扛着农具在阡陌间行走。
这已是他们的日常。
日出之前,便到田地里去,或是翻地,或是修田埂,又或者去渠边,将渠底淤积的泥扒出,再堆到一起。
他们并未有所怨言,干了这么多年,即便人尚未睡醒,身子却已动了起来。
然而,他们没干多久,田垄那头便传来了动静。
是铁甲叶片摩擦的声音。
其间还夹杂着脚步。
佃户们直起腰,朝着北边看去。
一队士卒,正从田垄外的土道上走来,看着乌泱泱的,大约四五十人,其中几人身上披着甲,腰间挂着横刀,手里拎着棍棒。
走在最前边的,是个独眼的粟特人,右眼上蒙着块皮革,走路虎虎生风,一看便是打过仗的。
还有几个刀笔小吏跟着。
他们抱着铜尺和图册,还有削好的木桩,都挂在褡裢里,走起路来晃个不停。
“这是要做甚?”
一个佃户小声地嘀咕着。
旁边的人也不说话,只是停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这些士卒。
穆突浑扫了一圈。
他麾下的那队士卒,已经分好了田地,众人皆领了田。如今领来的这几伙兵,正是穆突浑麾下的粟特兵,皆是信奉祆教的。
来了这里,粟特兵们明显有些不悦,但好歹是军令,他们也强忍了下来。
“从这边开始划。”
穆突浑对着身边刀笔吏说。
“节帅在令中说了,需得做得规整,便以这渠为界,从这边作长条田,把线给画好了,测绘之务我来做便是。”
“好,好。”
刀笔吏连连点头。
他们都识得穆突浑,也知晓他的职衔颇高,在刘恭手下当得了武官,亦是跟着刘恭上过课,学过打仗的。
画图这件事,明显是刘恭身边的人,要更加在行。
穆突浑主动接下,也给小吏们省下了麻烦。
很快,这些刀笔小吏在田地中散开,翻阅着图册时,在地面上摆好铜尺,随后将木桩定下,拉开准绳,将周围看热闹的佃户赶走,朝着远离沟渠的方向拉去。
佃户们没念过书,但见到这架势,他们也逐渐明白过来,这是要量地。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寺院里头,僧人们正在念着早课,只是刚念到一半,便被传信的小和尚给打断,知事僧得知了此事,当即变了脸色,也顾不得带上念珠,起身便朝着外边跑去。
他一路小跑,到了田边,隔着老远便能望见,田地里的那些小吏,正在丈量着他们的土地。
知事僧的心猛然沉下。
这可是寺院的土地。
“住手!”
他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穆突浑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图册,对着身边小吏,指着远处某个方向,完全无视了知事僧。
如此态度,让知事僧的脸涨得通红,大步走到穆突浑身边。
“这是何人差遣,擅入佛寺田地!此处皆有契书,是张节帅当年亲授,岂容汝等丘八作乱!”
“丘八?谁是丘八?”
听到这个词,一旁的士卒,不满地叫了出来。
他们可是骄兵悍将。
若是沙州兵那个待遇,他们肯定喊不出来。可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的,正是甘肃两州的节帅,是士卒们的青天大老爷,刘恭。
因此,士卒们的胆子,倒也大了不少,见这和尚出言不逊,甚至还敢提着棍子上来恐吓。
好在穆突浑出手拦住了。
知事僧松了口气,额角冒出几滴冷汗,仿佛在庆幸着劫后余生。
不过,他的语气倒是没放松。
“你是何人,佛门清净之地,何敢如此无礼?”
“我乃节帅帐下兵,穆突浑。”
穆突浑打量着知事僧。
“节帅听闻,昔日张淮深公曾画定田籍,规制方圆,只是寺院夺占官田,故特奉节帅之令,来查佛寺欠税账目。”
“欠税?”
这下,换作知事僧错愕了。
因为这件事真的有。
知事僧主管寺院财务,对于寺院内外,不论田产土地也好,香火钱也罢,都是一清二楚。
但问题是,在河西之地上,寺院侵占田地的事,实在是太常见。
以至于从来没人当回事。
大家都干了。
“我寺怎可做得如此之事,昔日之税务,皆有账目可查,不曾有过拖欠。”知事僧解释道。
“但官府图册记载,你寺田籍本不过六百亩,如今这地,怕是千亩不止。多出的亩数,便从咸通十三年起,补缴历年欠漏之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