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
住持愣了一下。
他不曾见过这般正式的文书,却也能察觉到,这份文书的重量,兴许不是他能担得起的。
然后,刘恭开始念了。
“门下。河西遐荒,藩屏西陲,自张氏归义,忠义可嘉,然岁久兵弱,不足以卫疆土。幸天厌乱德,虏廷乖离,豪杰挺生,有刘恭者,纠合壮勇,荡平寇乱,盖河西之安,系于节钺;边氓之望,在于贤才......”
“......朕念及忠劳,察其器能,宜授重职,特命为甘肃节度处置使,兼领西域经略使,权知瓜沙甘肃四州诸军政事,赐军号奉天,无忘忠节,以奉天子。主者施行。”
漫长的制书,核心内容只有一个。
那就是承认刘恭。
长安天子,承认了刘恭在河西的一切权力,态度十分之丝滑,身段异常之柔软,以至于不似朝廷,更像是个拉皮条的。
张淮深求了一辈子的旌节,也未曾求到朝廷的承认。
刘恭打了一场反围剿。
待到朝廷发现,在整个河西无人可用时,便立刻放下执念,承认了刘恭在此地的无上权威,甚至还给了一个军号。
奉天军。
这个军号让刘恭觉得不妙。
按照唐代的规矩,节度使若是有了军号,那么旁人对节度使的称呼,便不再按照地名来,而是按照军号称呼。
譬如张淮深,是归义军节度使。
按照这个军号,刘恭便是奉天军节度使,听着像是会被炸上天的那种。
但毕竟是天子给的。
自己又不能随便改,于是只好捏着鼻子,接下了这个军号。
念完之后,刘恭收起了制书,重新放回到木匣,递给阿古之后,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住持。
住持也没想到。
朝廷竟然真的给刘恭发官职。
在他的认知里,刘恭不过是割据一方的叛镇贼将,论及正统性,甚至不如那些蛮夷。
可这道制,是真的。
至少他看不出哪里假。
“你差遣来的那小僧人,此前曾说,我不过是一叛镇贼将。那么如今,有了这长安制书,你们佛门中人,可是服气了?”刘恭对着他问道。
“怎...怎会如此......”
老住持根本不愿接受现实。
刘恭却不管他,接着说:“既然你们只认朝廷命官,那本官如今便是。如此,往后凡我军镇治下,僧人不得私持产业财物,如何?”
“不得私持产业财物?”
住持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又像是听清了,只是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这......”
老住持已经不知如何辩驳了。
“南方有一国,名曰三佛齐,亦是尊奉佛法之国,僧人于彼处,托钵乞食,化来的一钵饭食,便是一日所用,化不来,便饿着,无田无产,亦是活着,本官看也不错,便想着令你们修习佛法。”
刘恭笑眯眯地说道。
上座部佛教的修法,确实是好,尤其是拿来整人的时候。
住持也知道,绝对不能这般。
但他想不出反抗的办法。
他唯有强撑着说:“那是南国规矩,此乃河西之地,与那些地方......”
“怎么别人行得,偏你行不得,莫非是你心不诚?”
只攻不守,乃是辩论的诀窍。
更何况,刘恭只是跟他玩玩罢了。
真以为辩赢了就有奖励?
住持沉默了。
自己眼前的世界,变得虚幻了起来,仿佛在来回晃动着,逐渐模糊不清。
他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后退两步,脱离了猫娘护卫的控制,转身迈着步子,朝着门外走去,每一步都走的格外慢。
仿若踩在棉花上。
阿古站在刘恭身边,悄悄看了眼刘恭的脸色,见刘恭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也没有出声。
住持走到门口,迈过门槛,走到了廊下。
廊下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照的格外长,落在青砖地板上,又显得格外的黑。
然后,便是砰的一声响。
他摔倒在了地上。
念珠从指间滑落,珠子顺着砖缝,骨碌碌地滚了出去,散了一地。
府衙门口的猫娘护卫见状,立刻上前去翻看,但待到翻过身来,将手放在人中上前,却不曾察觉到半分气息,余下的只是死气。
“死了。”
猫娘护卫朝着刘恭喊道。
刘恭摇了摇头。
这老东西,也是个习惯了欺负人的,只是被自己说了这么几句,便活不下去了,也当真是个玻璃心。
“收拾一下。”刘恭说道,“寻个好点的地方,把这秃驴埋了。莫要把这门口弄乱了,引得别人发笑。”
“是。”
阿古认真地记下了。
“还有,去库里搬几坛酒,去厨下传话,让他们杀羊,要肥的,多备几样菜......晚上到花厅,本官要见那些吐谷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