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张掖府衙的后花厅内,整排牛油红烛被依次点亮,驱散了秋日的夜寒。
花厅正中央,几个吐蕃仆役转动着铁架,底下果木炭烤得羊肉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顺着肌理滑落,滴在通红的木炭上,激起阵阵青烟与肉香。
刘恭穿着身暗花圆领袍,半边袖子扯下,露出里边的连珠纹里衣,慵懒地坐在主位上。
龙姽侍坐在一旁。
她换下了青色常服,难得地穿上石榴红襦裙,外边罩着纱罗衣,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细腻的脖颈。若不是头上那对雪白的猫耳,她倒更像是中原来的大唐人,反而刘恭成臭外地的了。
“今夜怎穿得这般好看?”刘恭毫不顾忌地打量着,“这衣裳是何时做的?”
“两个月前。”
龙姽端起案上酒壶,也不给刘恭斟酒,而是给自己倒了一盏。
猩红的葡萄酿,在玉碗中打着旋。
“今夜可是要见吐谷浑人?”
“正是。”
刘恭点了点头。
他对吐谷浑人,还是有些好奇的。
历史上,吐谷浑人的形成,和鲜卑人有极大关系。慕容鲜卑一族,进入青海高原后,在当地建立了吐谷浑国,从此扎根在了祁连山南。
这地方的物产算不得丰富,但却有刘恭最缺的木材。雪松、柏木,皆是此地物产。
想打上雪域高原,是个难事。
所以刘恭更乐意找个盟友。
还有一件事,便是这些吐谷浑人的狼耳,让刘恭觉得格外有趣。今夜他这府邸里,还真全是阿猫阿狗。
“哼,一群蛮夷罢了。”
龙姽哼了一声,猫耳往后压了压,对这些莫名跑来的胡人,确是没什么好感。她顺带将盏中佳酿一饮而尽,猫耳上细软的聪毛抖了抖。
不多时,环佩叮当声从游廊那边传来。
吐谷浑人来了。
进入花厅当中的,便是当初所见的那位慕容般若。
他穿着一身灰色立领小袍,头戴着垂裙风帽,在向刘恭行礼时,便顺手摘了下来,露出那对狼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抖动着。
“参见奉天军节度使。”
慕容般若见到刘恭,立刻单膝下跪,行了个干净利落的礼仪。
这位蛮夷头人,虽说也是个胡人,但看着清秀,没有别的胡人那般粗犷,反倒是有些单薄。再加上他的鲜卑血脉背景,刘恭甚至觉得,花木兰难辨雌雄,其实是有道理的。
在这个世界线上,鲜卑人是犬娘,那么花木兰这个鲜卑贵女,自然也是犬娘的外貌。
眼前这小白脸,长得确实清秀。
“起来吧。”
刘恭摆了摆手。
得到刘恭的准许,慕容般若方才起身,在旁侧落座。
坐下之后,他也并未动筷子,而是先向刘恭开口。
“某此番前来,是为刘节度贺喜,也是前来谢恩。若非刘节度当初放行,我吐谷浑部,恐是要遭灾,幸得节度宽宏,使我部得甲胄兵器,能与祁连吐蕃抗衡,故长兄差遣某,携礼答谢节度厚恩。”
“哦?是何礼物?”
刘恭也不谦虚。
对这些蛮夷,若是太讲究礼节,便显得自己懦弱,倒不如学着那些草原大汗,该拿的拿,该抢的抢,免得他们皮痒。
如此轻佻的态度,慕容般若却不敢怠慢,立刻侧过身去,冲着厅外回廊里的仆从打了个手势。
几个身穿皮袄的吐谷浑壮汉,立刻抬着个箱子,走到了大堂中央。
木箱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起盖。”
慕容般若低声喝道。
壮汉们麻利地掀开箱盖。
霎时间,一股辛冽的木材香气,在花厅里弥漫开来。箱子里摆着的,是一根粗壮的木料,木纹细密紧实,断口处还能见到渗出的油脂。
“刘节度,此乃祁连山中柏木。”
慕容般若介绍道:“深谷苦寒,树木长得慢,因此坚密,最是好料。不论是用于营造城防,亦或是打造车架,皆是上好的料子。”
看着这些木材,刘恭满意地点了点头。
河西地处干旱,最缺的就是木材,尤其是这种好木材。除了祁连山区,便只能从中原进口,那样耗费便大了。
这慕容般若,送礼倒是送到了点子上。
“般若头人有心了。”刘恭脸上浮现出了笑意,“只是这些老柏木,走祁连山上运来,怕也是不易,若是来贺喜,未免有些过重了。直说吧,你此番前来,可还有其他事要求?”
刘恭看得清楚。
眼下是乱世,不光大唐陷入了内乱,雪域高原也是。
这些木材,便是放在吐谷浑,也是极为有用的。他们既然愿意拿出,就说明有事要来求刘恭。
慕容般若也不含糊。
他看出了刘恭的直性子,于是立刻说:“刘节度快人快语,某便不兜圈子了。”
“我吐谷浑部,被吐蕃人欺压日久,于是常有械斗。可吐蕃人之间,总有商队往来,交易物资,购置甲胄兵器,我吐谷浑一族,只得仰仗刘节度。”
“仰仗本官?”刘恭挑了挑眉。
“唯有刘节度可以仰仗。”慕容般若将头低下,“听闻刘节度前番大胜,缴获颇丰。某斗胆,想用这批木材,换些能用的甲胄兵器。”
不出所料,又是来买甲的。
刘恭倒也没急着答。
而是端起酒盏,将葡萄酿放在鼻尖嗅了嗅,留给自己片刻思考的工夫。
几场大仗打下来,确实有不少缴获。
索勋那边缴获的甲胄,大多制作精良,以往慕容般若,买的便是归义军里的甲胄。但现在,归义军成了刘恭控制,自然不能随意卖甲了。
可是,归义军的不能卖,还有别的甲胄啊。
譬如仆固俊那边缴获的。
回鹘人的甲胄,大多乱七八糟,从锁子甲到鳞甲,再到细密的小札甲,都是些不好用的。
这些甲胄,刘恭这里用不上,也实在是看不上。
但吐谷浑人肯定要。
“甲胄,军国重器,不得私自买卖,此乃唐律。”刘恭慢条斯理地说,“但你我既为盟友,又是朝廷藩屏,本官自然不能坐视你们被欺凌。”
慕容般若的狼耳竖了起来。
他的眼里,透露出些许希冀。
“本官府库中,有些退下来的残甲,破是破了点,不过拆散了再织好,凑合着也能用上,你觉得如何?”
“可以,可以!”
慕容般若大喜过望。
果然,被刘恭猜中了。
唐代时期,青藏高原上的铁矿,大多出自南部至西部狭长一带。吐谷浑人位于青海北部,乃是铁矿匮乏的地方,又难与吐蕃人互市,自然只能问刘恭来要。
但这时,旁边一直不吭声的龙姽,忽然开口了。
“这柏木确实不错,但你部能拿来换的,只有柏木不成?”
龙姽拖着调子,声音里带着些刻薄。
慕容般若愣了一下。
灰色的狼耳压了压,身后的尾巴也停下了摇晃,看着龙姽的仪态,一时半会儿有些辨不清,摸不准这猫娘的身份。
于是,他只好低头说:“娘子,此乃祁连山上产的硬木......”
“难道天下只有祁连山吗?”
龙姽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随后,她缓缓起身,涂着蔻丹的指甲,扶着身旁阑干,走到了慕容般若身旁,悠悠地踱着步子,仿佛在打量着慕容般若。
裙摆摇曳之间,龙姽继续说了下去。
“你已知刘节帅破了高昌回鹘,接收高昌不过须臾之间,届时到了折罗漫山脚下,亦有上佳木材,为何非得买你的?”
“再者,你们若是要买铁,必得经过甘肃二州。吐谷浑人有没有铁用,乃是我们说了算,但我们若要买木材,即便买不到祁连山上的,无非过几个月,再去高昌开采便是。”
“百斤木材,怕是换不到五斤甲。”
慕容般若的脸色顿时变了。
百斤木材,说起来轻松。
可那是在祁连山上。
若要取得硬木,首先得族中壮汉涉险,攀上高山砍伐开采,再用命从悬崖上吊下,然后走崎岖山路,方可运到甘肃二州。
即便是最好走的路,运出一二百斤木材,便得折掉一条人命。
结果连一套甲都换不来。
还是烂甲。
看着慕容般若憋屈的表情,刘恭倒是觉得,这场面着实是熟悉。
这不就是卡脖子?
吐谷浑人受制于技术,以及资源上的因素,不得不求于外部。刘恭是个好心的,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个生意,大家把价格谈好了便是。
但龙姽不一样。
她显然是个霸权主义入脑的。
这说话的模样,慕容般若感到憋屈,刘恭更是看着就难受。
小国的悲哀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