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酒泉向西,越过玉门关,穿过罗布泊,便是漫漫无际的流沙。
这条道,唤作西域南道。
四千里的风沙,掩埋了无数枯骨残戈。直到穿过大漠,才在昆仑山的雪水浇灌下,孕育出星星点点的绿洲。
而在奔腾的于田河旁。
便是于阗国。
一座黄沙与雪山之间,屹立了近千年的佛国。
王宫大殿内,金碧辉煌。
几十盏铜莲花灯高高燃着,上好的酥油点亮了宫室,来自波斯的苏合香,在山炉里静静燃烧,青烟缭绕之间,壁绘的飞天绕柱,将毗卢遮那佛衬得愈发庄严。
无数猫娘侍从,穿着各色银鸾帔子,往来于玉墀上的游廊,最终将手里的玉壶金樽,送到帷帘纱幔后的宴厅里。
“礼敬世尊,三界之尊!”
“殊胜无比之佛!”
“千光所照,一切如来!”
数位贵人侧卧于织毯上,怀中搂着猫娘舞姬,手中琉璃杯五光十色,在一旁佛语歌声之下,相互推杯换盏。
其中一名侍从,在贵人之间穿过,又走过正胡旋起舞的白毛猫娘,无数金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勾着魂灵。然而她低头不见,脚步加快,来到了御座前。
她跪了下来。
“胜利胜利,无上胜利,广大广大,一切诸佛,加护吾主,礼赞圣王,尉迟娑婆诃。”
说完,这位侍从举案过顶,等待着她的王饮酒。
然后她什么也没等来。
“去吧。”
尉迟娑婆诃的声音传来。
“我无心饮酒。”
“是。”
侍从有些失落,将酒案放平,旋即转身离开。
没等这位侍从走远,尉迟娑婆诃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了。
“汉人送来的文书,你们也都见了。那奉天军节度使,是叛镇贼将,可如今拿了瓜沙甘肃,得了圣人制书,便做了奉天军节度使......如今这贼将风头正盛,咱们于阗国,该如何应对?”
尉迟娑婆诃的面容忧愁。
宴厅里的众人见了,也似是察觉到了,便稍微收了些声,舞姬们也赶紧退到两侧,不敢惊扰王公贵胄。
然而,列位贵族大臣们,对这位于阗王,却算不上尊敬。
“王,何须惊慌?”
一名紫袍贵人,连行礼都懒得做,怀里还抱着只狸花猫娘。
“圣人赐王招讨使,是为讨伐奉天军。如今圣人,不过暂时蛰伏,待到时机成熟,定会遣军讨伐。我等不可与之同流合污,若当真与奉天军厮混,来日必复鞠氏高昌之故。”
旁边一位老臣附和道:“况且我国尊崇佛法,不染中原兵燹。可那奉天军节度使,如魔王转世,欺压僧人,倘若与他交往,定是惹得一身腥臊。”
“那该如何?”
尉迟娑婆诃没有主意。
或者说,他向来就是如此。
整个于阗国的大权,皆在这些大臣手里。只要大臣们达成共识,他便悉数准允,双方其乐融融,为政十年间,不曾有过冲突。
大臣们也不顾这位王上,相互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简而言之。
装死。
听着他们的决议,尉迟娑婆诃心中,反倒是轻松了些。
好歹没逼他铤而走险。
他本就胆小怯懦,最怕的就是生事。便是朝廷下旨,让他讨伐刘恭,他也不敢出兵,只敢躲在于阗城里,继续当个装聋作哑的王。
只要大家说不用管,那就最好不过。
接着奏乐接着舞。
然而,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大殿右侧响了起来。
“愚蠢!”
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众人纷纷望去。
这位年轻人,没有佩戴零碎的宝石,只是佩着条玉带,头顶两只灰白花点的猫耳高高竖着,透露出一股野性。
“你们的眼睛,难道望不见别处?只盯着东边千里之外的沙海,却看不见西边烧上眉毛的大火吗?”
“信诃!休得无礼!”
一名大臣对着他喝斥道。
然而信诃高声道:“我乃大宝大朝于阗国王子,尉迟信诃也!你敢说我无礼!”
没等大臣反应,信诃立刻转身,看向了面前的尉迟娑婆诃。
“父王,我国之敌,非汉人也。葱岭之西,大食逆教,方为腹股之疮。那些长着牛蹄的,早就背弃了佛法,蜥蜴人蛊惑他们,来攻伐我们,这才是我们的敌人!”
提到大食教,大殿中瞬间冷了。
所有人都不愿提及此事。
来自西方的大食教,先是鲸吞了波斯,又攻入天竺,毁灭粟特诸邦,击溃突骑施,将他们的逆教,传播到了千里佛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