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咬字很准,语气里的从容不迫,让刘恭有些相信,他确实出身不低。
但于阗国王子,还是有些太高了。
高到刘恭有些不敢信。
“你既为王子,为何不带仪仗,而是孤身前来?你应知晓,河西战乱,若随便来个猫耳朵的,都自称是王子,本官这府衙里还不是乱了套?”
信诃王子没动怒。
他只是看了眼旁边牙兵,牙兵立刻从他的褡裢中,掏出一枚玉牌,旋即递到刘恭面前。
刘恭接过,看了一眼。
玉牌是以和田玉雕刻而成,做工细腻精湛,正面刻着狮子宝盖。
反面则是弯弯绕绕的文字。
这就是刘恭的盲区。
于是,他交给了金琉璃,让专业人士来辨认,自己则转过头,继续面对着这位王子。
信诃说:“我名曰信诃,乃狮子之意,此乃我之玉佩,由我父王所赐。”
“做工倒是不错。”
刘恭答道:“可这玉牌,毕竟不抵国书,你既不曾有国书,可是路上遭了贼?”
“非也。”
信诃王子直视着刘恭。
他的态度很坦荡,正如他的名字含义,犹如雄狮一般,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想法。
“我非于阗王使,但为于阗而来。”
“哦?”
刘恭忽然感兴趣了。
就在此时,金琉璃忽然开口了。
“你当真是尉迟王族?”金琉璃说的是于阗语,“倘若你当真是于阗王族,普胜一氏,你可知晓尉迟家祖宗谱系?”
“当然知晓。”
信诃回答很流利。
但他的心里,也稍微错愕了一下。
他的确没想到,到了河西之地,竟然还有人能流利使用他的母语,甚至还清楚地点明他的家族。
“我父为尉迟娑婆诃,乃尉迟曜后人,乃是承嗣继位之支,宗族之长如今在长安......”
“你可知尉迟胜?”
金琉璃打断了他。
“当然,尉迟胜乃我祖之兄,随大都护高仙芝共赴国难,此后定居长安。”
“尉迟胜乃是我曾祖母之父。”金琉璃忽然笑了。
“甄叔迦氏?”
信诃王子立刻认了出来。
接下来,两人快速交谈几句,似是将谱牒重新对了一遍。每讲几句,金琉璃便要通译给刘恭,好让刘恭也知晓,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唐代的谱牒,还是十分发达的。
若非家族中人,外人很少能了解,而金琉璃恰好是贵族,又与尉迟家族有血缘联系,因此在对家系上,双方皆是对答如流。
认亲到最后,信诃王子忽然叉手,向着刘恭行礼。
“参见姑父。”
“啊?”
刘恭傻眼了。
他看着金琉璃,不知怎么的,眼前这自称王子的,居然对自己称起了姑父。
金琉璃挪动身子,凑到刘恭身边,低声说道:“夫君,照着谱牒家系对照,他便是唤我姑母的。”
刘恭看了看金琉璃。
然后又看了看信诃王子。
这西域贵族之间,还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明明信诃王子看着更老,可偏偏在辈份上,与金琉璃又差了一辈,但也确实是沾亲带故。
真是奇怪。
旁边的陈光业也挠了挠头。
好像,这关系有点类似他和张淮深,毕竟他也称张淮深为姑父。
信诃王子再次抬头时,并没有再用于阗话,而是讲起了字正腔圆的汉话。
“刘节帅,身份既已经验明,某便直说了。此番前来,若节帅准允,便可使于阗国,永为奉天军之血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