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当中暖意融融,热气都扑到了院子里,好在此前仆役扫净了雪,才免得地上变成烂泥。
而刘恭头上,正蒙着块黑布。
他在抓猫娘。
几个小猫娘咯咯笑着,在院子中四处躲藏,只是腰间的银铃轻响,让刘恭始终能察觉到,她们大概的位置所在。
“抓住了!”
刘恭猛地一个转身。
有只小猫娘,正躲在他身后,只是不慎发出响声,被刘恭听见了,转身便是一捞,便将娇小的猫娘,直接揽入了怀里。
顺手一捏,手感倒是熟悉,却惹得怀中软玉颤了颤。
这手感......
“可是毗阇耶?”
刘恭摘下黑布,瞬间就看清了,确实是小猫娘毗阇耶,是所有猫娘里最聪明的,也是刘恭最倚重的随军主簿,此时正穿着身粉袍,白净的脸蛋红扑扑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刘恭。
“这下你可跑不掉了。”刘恭笑着把她带进屋里,推到榻边。
就在这时,刘槙不知何时爬了过来。
看到自家儿子,刘恭的动作,也不禁愣了一下。
然后,刘槙动手了。
他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橘白相间的猫耳,还用力揉搓了两下,看着比自己老爹,还更懂怎么玩猫娘。
毗阇耶根本不敢动。
刘槙乃是刘恭的长子,又是金琉璃所生,她本就是金琉璃家仆,哪怕再如何有情绪,也只好瘪着嘴,给刘恭带起了娃。
金琉璃在门口见着,顿时有些红脸,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嗔了刘恭一眼。
“这小子才半岁大,便与你一个德行,就爱乱摸猫耳。将来长大了,还不知要嚯嚯多少小娘子。”
刘恭却一点也不尴尬。
眼见毗阇耶不舒服,刘恭一把抱起自家小子,哈哈笑了两声。
“这不正好?虎父无犬子嘛!”
刘槙却拒绝刘恭。
他见着刘恭,便立刻伸手,呼在了刘恭脸上,看着像是没摸够猫耳朵,还要再回去摸摸才过瘾。
正当一家子其乐融融时,外边的锣鼓声却越来越近,甚至盖过了院里的喧嚣。
想必是来送贺礼的。
刘恭不必多想,就能猜到,绝对是吐蕃人来了。
很快,阿古也来报信了。
“郎君,甘州诸蕃送礼来了。”阿古站在门外说,“稍带了不少物件,郎君可要去看一眼?”
“当然了!”
刘恭穿上外袍,大手一挥,带着一家老小迎了出去。
前院里,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一大群吐蕃人,正围绕着送来的贺礼,正中央摆着无顶步辇,上头端端正正,坐着一尊泥塑佛像。
佛像高过人头,通体漆黑,怒目圆睁,三头六臂,手中拿着各种法器,身上披着金甲,显然是吐蕃人花了大心思,方才做了这么件佛像出来。
刘恭走到前院,第一眼便见到了这尊佛像。
又是大黑天。
对于这个佛像,刘恭称不上喜欢。
旁边米明照也低声说:“官爷,这佛像望着凶厉,若是吓着槙儿了......”
“嗯。”刘恭轻轻应了一声。
然而未等众人出声,小刘槙却先不安分了。
他非但不哭不闹,反而看着大黑天佛像,朝着那边直扑腾,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好奇与兴奋。
见他这样,刘恭也乐了。
还是个喜欢猎奇的。
于是,刘恭抱着小刘槙,走到步辇前,踩着吐蕃人的背,站在了佛台上。佛像前供着的物什,被刘恭随意踢开,散落在地上,吐蕃人都不敢言语半句。
愤怒天尊行事,本就该如此,若是真有一日开始讲理了,那反而让吐蕃人不适应。
刘恭抱着小刘槙,向前凑了凑。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手扶在大黑天脸上,小手拽住大黑天的獠牙,便用力向下拽。拽了两下没拽动,便转而到处乱摸,最后摸到了一只泥老鼠。
“呀!呀!”
小刘槙兴奋地叫着。
旁边吐蕃头人见此情形,当即膝行两步,从人群中出列,跪在刘恭身侧。
“节帅,此乃三宝鼠,公子相中,乃是大富大贵,金银盈门,来日必定福泽深厚,为节帅聚敛天下之财。”
这一嗓子喊出来,其他吐蕃人纷纷附和,不断地说着吉祥话。
刘恭听着好笑,也就由着他们喊。
待到他们喊够了,刘恭才朝着后边挥挥手。
“阿古,将这些都送到空屋里去,仔细地放着,莫要有遗漏了。那大毡子,专门拿个小屋放着,待会儿再看便是。”
阿古领命,指使着府里的杂役,将东西抬了下去。
前院也总算回归清净。
刘恭将小刘槙交给猫娘们,领着一大家子,有说有笑地走进正堂。
除夕的年夜饭,自然是丰盛至极。
骆驼肉切成薄片,烈火炙烤后,摆在酪碟当中。羊肉串在红柳木上,带着孜然香气,还有旁侧牛骨,上边挂着大块嫩肉,只是撒了些盐巴,香味却格外浓郁。
刘恭坐在主位,左边是金琉璃,右边是米明照。
龙姽倒是没来。
不是刘恭没请她,而是发了帖去,她那边却石沉大海,不曾给刘恭回信。
契苾红莲倒是有回信。
本来说要来,可被大雪困在半途,只能暂时停驻瓜州,待到上元节再来。
不过这样也好。
人多了,难免要吵架。
有左右相陪,刘恭的心情也还不错,喝了不少葡萄酿。猫娘们也或多或少,各自陪着刘恭喝了些,整个厢房中,酒气上涌,屋中气氛融融,猫娘们的眼里,也多了些媚意
待到酒足饭饱,刘恭也难得微醺。
吐蕃人送来的礼,他有些好奇,尤其是那个大毡子,里边究竟是何物什?
他摸了摸下巴。
“诸位可要去西院看看?”刘恭对着左右说道,“那吐蕃人送来的厚礼,我倒是想瞧见一眼,可有人愿意随我一道去?”
“夫君去哪,我便去哪。”金琉璃倚在刘恭肩上,醉眼迷离地说着,猫耳也不时蹭到刘恭下巴。
米明照见了,也不甘示弱。
她牵住刘恭的手说:“我也随官爷一起去。”
阿古的猫尾甩了甩。
她自然不必多说,身为刘恭的随身侍卫,莫说是跟着刘恭了,便是刘恭有什么想做的,也随时可以拿她来用。
见众人没有意见,刘恭便带着一行人,披上大氅,提着灯笼,热热闹闹地往西院走。
西院的大屋里有些凉。
那卷巨大的羊毛毡,正横在屋子当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染料香。
“阿古,来展卷。”
刘恭唤了一声。
阿古旋即上前,带着另外几个猫娘,摘去了两头的盖子,解开上边的粗绳,旋即推动着毡布,在宽敞的青砖地上,缓缓铺开画卷。
这一展开,莫说是家眷们。
便是刘恭见了,也不得不惊叹一声。
整张毡卷宽近两丈。
素白色的毡底上,金丝银线交织,彩绒点缀,还可见着些许弹印,乃是藏地绘法,以筋线明纵横经纬。
画卷一开端,便是河西山川。从祁连山上的白雪,到诸河奔腾的河湟谷地,再向西抵达张掖绿洲,山丹马场,随着毛毡一寸寸展平,雄关漫道尽入眼帘。
而在舆图四周,还可见着苍鹰振翅,漠北黄羊狂奔,高原上雪豹出没。
甚至在上方,还可见云端诸天神佛,悲悯地俯瞰大地。而画缘四角,四位天王持弓射猎,仿佛追逐着大地上的苍生。
旋即画风一转。
舆图上,浮现出了兵戈铁马。
北击龙家,兴建龙卫,保卫酒泉,黑水河之役,连破瓜沙,宕泉合战,成群结队的胡人,在刀光剑影中溃败,而在画面正中,一个手持骨朵的身影尤为显眼,面容虽模糊,但无数大纛指向此人,作出睥睨天下之势,想必定是刘恭。
“倒是有心了。”刘恭心中也难得喜悦了一下。
这份大卷,更像是给自己记功的。
人都是好大喜功的。
若有人说不喜欢,那多半是没被捧过,或者他人拍马屁不到位。
毛毡继续向前滚展,距离末端只剩最后几尺。
金琉璃也在一旁感慨:“这怕是耗去了不少心血......”
话音未落。
随着最后一点毛毡摊平,一个硕大的活物,忽然从毛毡卷的轴心,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摔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屋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人身上。
那是格桑卓玛。
她的皮肤苍白如纸,即便有灯笼里的烛光,也依旧照不暖她的皮肤。而那对漆黑的羊角,仿佛将所有光亮吞噬,几乎与地板上的青砖融为一体,只是盘曲羊角上缀着的丝带,还散发着幽幽之色。
可问题是,她身上未着片缕,就这么赤裸裸地躺着,见到众人的那一刻,她也诧异地愣着。
“天尊......”
她的声音听着像要碎掉了。
按她原先的设想,这毛毡展开的地方,本该是刘恭的榻下,再不济也是个光线昏暗的暖阁。
谁曾想,映入眼帘的是一盏盏灯笼,还有无数双大眼瞪着小眼。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格桑卓玛打了个寒颤。
兴许是心中发寒,又或许是屋里本就有凉气,总之光溜溜的她,下意识地蜷缩双腿,漆黑的羊角磕在地上,轻轻发出些响动。
金琉璃最先反应了过来。
“莫要着凉了。”
她摘下肩头裘袍,立刻盖在格桑卓玛身上,旋即瞪着阿古等人,让她们转过身去后,立刻伸手扶起格桑卓玛。
“明照,来搭把手。”金琉璃对着米明照说道。
米明照的第一反应,是对这个女人的厌恶。可有金琉璃珠玉在前,她也实在不好表现,只得上前帮忙,扶着格桑卓玛,看着金琉璃帮她穿好衣物。
格桑卓玛的个子不高,于是金琉璃得稍稍低头,为她扣扣子,那双橘色的猫耳,还随着她的动作,稍微向下耷拉了些许。
“吐蕃人也真是粗鲁。”
金琉璃低声碎碎念着。
“大冷天的,将人藏在卷轴里,也不怕冻着了,若是我们来晚了,岂不是要卓玛妹妹白受委屈?”
“呜......我不冷的......”
格桑卓玛微微侧过脸去。
她本以为,金琉璃会奚落自己,甚至是喝斥鞭打自己。
这样的事,在吐蕃人当中太常见了。
可金琉璃非但没骂她,反倒如此悉心照料,给她留足了体面。动作之轻柔,以至于格桑卓玛完全没想过,自己该如何感谢金琉璃。
“莫要多说了。”
金琉璃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唤人去烧两锅热水,送到跨院的暖房里。卓玛妹妹受了寒,得好好泡个热汤。”
“嗯......”
格桑卓玛忽然不善言辞了。
安排完这一切,金琉璃又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刘恭。
“夫君。”
“嗯?”
“今夜你多去陪卓玛妹妹些,她专程为你来一趟,也是不易。况且,明照妹妹不便,我又要照顾槙儿......”
说到后边,金琉璃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
今晚她把刘恭让出去了。
刘恭松了口气。
也好在是金琉璃。
若是换作别人,怕是此时已经吵起来了。格桑卓玛这做法,换作其他任何人,怕都难以接受,也只有金琉璃,能应对这样的场面。
外头的百姓,不知何时放起了飞火,天空中传来呼啸声,旋即砰砰炸开,仿佛真在驱赶着年兽。
刘恭微微抬头,看向夜空中的绚烂花火。
真好。
就是不知,这光景还能维持多久......到了西域去,又何时才能见到这太平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