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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平凡的世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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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启二年的除夕,酒泉城里飘着些碎雪。

  到了快掌灯的时辰,街坊里的炊烟,便早早升起。羊油混着胡葱的香味,将寒冬腊月的干冷气,倒是压下去不少。

  何二哥搬了个小胡凳,坐在自家铺子的门后,虚掩着那扇铺门。

  整个酒泉城,四四方方的城墙内,就只有这么一家皮匠铺。

  制皮的活,味大无需多言。

  当年官府觉得恶心,加之其他街坊也嫌臭,便把城中熬皮的作坊,全都赶到城外下风口,只有何二哥这一家,因为手艺足够好,才勉强留在了城里。

  不过现在,他干的也少了。

  他有了不少学徒。

  自打刘恭来了,他这皮匠铺的生意,便水涨船高。先是给回鹘人做箭囊,后来又是扩军,光是几百条挂带,就够何二哥吃三五年的了,何况米价还便宜了。

  眼下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个去送礼的学徒回不来。

  “何二哥,还在等呢?”外头另一个粟特人说,“今日驱傩,你可要去祆神庙里?”

  “去得,去得。”

  何二哥笑着点点头,见着那粟特人离开了,方才露出点焦急的神色。

  今年还有点不同。

  往年驱傩,大多在上元节后,信佛的人放完了灯,才轮到他们信祆神的跳火。

  可大萨宝说,今年星相不同,驱傩的日子便向前推,和汉人的除夕撞在了一起,这就把何二哥的日程,全都给搅乱了。

  除夕当日,城中的匠户约定好了,每家每户给刘恭送份礼。

  可夜里又要去驱傩。

  时辰错差,整得他焦头烂额。若是那学徒赶不及,回来时闭了坊市,便去不了祆神庙了。

  何二哥拢了拢袖口,又把领子往上扯了扯。

  外头已经不下雪了,可毕竟河西风大,将雪从地上吹起,还夹着些沙粒,刮在脸上生疼,比刚落下时还要疼些。

  他抬头看了眼。

  日头已经斜到了城墙根下。

  往常这个时辰,坊口的梆子早就敲响了,巡街的武侯兵丁,也该提着哨棒,挨家挨户地催着闭门落锁。

  可今日,却不见这些人的动静。

  唯有街上的喧嚣。

  何二哥的心里跟猫抓似的。

  “这死小子,莫不是在街上贪玩,当真被巡街的抓了去?”何二哥在心里盘算着。

  若是真被武侯拿住了,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还得他这师父,去衙署里交罚钱,再领人回去。折了钱不说,还要被街坊盯着,脸也丢个一干二净,想想都让人头疼。

  他忍不住站起身,推开铺门,望向了坊门的位置。

  街角那边,没见着任何人。

  正当他准备缩回去,继续等学徒时,却忽然出现个小子,跑得气喘吁吁,两颊冻得通红,口中直哈白气。

  见着何二哥,他赶紧几步蹿到了铺子屋檐下,扶着膝盖直喘粗气。

  “师...师父......赶上了!”

  “你这土木八!”何二哥对着他脑门一拍,“唤你去送鞍鞯,你上哪去了?可是跑去伊斯法罕了?若是坊门落了锁,今夜便去城墙根下蹲着去,等着外边的大食人把你带走!”

  学徒挨了一巴掌,也不敢躲。

  他只是露出委屈的表情,捂着自己的脑门,连连朝着何二哥摆手。

  “师父,打不得,打不得!不是我贪玩,实在是节帅府前人多,着实挤不进去。我排了半个时辰,方才进去。只是进去后,听人说往后酒泉城里,便不再有宵禁了。”

  何二哥本想接着打。

  但听到这话,他扬起的手,忽然就停在了半空中,仿佛见了鬼似的。

  宵禁要没了?

  多年来,何二哥对这套制度,也有不少的怨言。实行宵禁,就意味着城中百姓,一天里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被锁在自己家中,不得出行。

  然而,当这个制度真的要消亡时,何二哥并没感到欣喜,反倒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可是在胡诌?”何二哥说,“坊门不落锁,你可是听撇了?”

  “不曾听错,师父!”

  小学徒急得直跺脚,连两臂的羽翼,都有些微微张开。

  “我去送贺岁礼,亲耳听见的。刘节帅也发了话,说自今年起,便要参照张掖那边,废了坊市的墙子,撤了夜里的宵禁,往后便要夜不闭市了!”

  宵禁没了。

  坊市间的隔离也没了。

  怪不得呢。

  那些梆子,还有巡街的兵丁,往常早该出现了,今日却始终不见踪影,原来是节帅府那头,早有了定论,于是这些人便像风吹似的,一下就不见了。

  何二哥的手缓缓放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有些说不出味道来。

  他确实被这个制度,给折磨了很久。

  但待到这制度真的消亡,被取消的那一刻,何二哥的心里,反倒是有了些郁闷。

  “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叹了口气。

  “没了宵禁,这街上闲人便要多了。西边逃难来的杂胡,岂不是夜里也能到处走?我这铺子里挂的,可都是牛皮羊皮,若是被这些闲人拾走了去,我可该找谁啊......”

  “师父莫怕,节帅有说了,往后巡街的兵丁,定会捉这等闲人的。”

  “哎呦,你懂个什么?若是夜里进了人,摸走几张皮子,那官差的兵,如何管得着此等事情?”

  何二哥又斥责了几句。

  小学徒这下,是真不敢说话了。

  照着老人的想法,到了晚上,坊门一关,院门一插,外头便是洪水滔天,也与自家无关了。

  现在倒好,墙倒了,门开了,这世道,看着是要彻底变样了。

  “也罢,也罢!”

  何二哥拿来木排,将铺门盖上,随后收拾了物什,便准备朝着祆神庙过去。

  驱傩,是仅次于肉孜节的大日子。

  城中粟特人,都从家家户户的枣树上,斩下几根枝条,作为进献祆神的贡品,要在祆神庙里设火堆,再一个个从火堆上跳过,代表荡涤身上罪恶。

  年岁大了的何二哥,自然是没法跳,可他手底下有学徒,那便跳个两回,也当是代何二哥跳了。

  收拾好物什,来到祆神庙,此处早已人满为患。

  粟特人几乎都在此。

  整个城内外的粟特人,听闻了祆神庙的神谕,纷纷在此良时聚来。庙前的空地上,架起了丈许高的木柴堆,四周插满了枣树枝条,显然是各家自备的,献给祆神的圣物。

  大萨宝也站在火堆前。

  石尼殷子穿着身纯白麻袍,头上戴着遮盖口鼻的白布罩。

  依祆教的规矩,祭祀圣火时,不可使凡人污浊,乱了圣洁的火焰,即便是呼吸也不行。

  众人也纷纷低头。

  随着石尼殷子开始念诵经文,所有粟特人也跟着,一道开始反复念诵口号,直到木柴被点燃,火苗从最开始的一小点,很快便窜到几丈高,把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热浪滚滚扑来,落在人面上,将周遭的寒气,悉数清扫一空。

  见此情状,粟特人开始围着火堆转圈。

  待到火势稍小,便开始起了哄。

  “来!来!”

  “跳火哦!”

  “谁家的小子来!”

  人群中不断地撺掇着,惹得青年们心思浮躁,恨不得立刻上去,在众人面前显摆。

  何二哥见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是粟特人的习俗。

  若是他还年轻,肯定亲自上去跳,可惜年纪大了,也只好推出小学徒,让他去代劳。

  “去,替为师跳个两回。”

  小学徒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跑进了人群。

  何二哥拢着袖子,往后退了退,找了个避风的墙根站住,半眯着眼睛看着火光发呆。

  旁边却忽然走来一人。

  “何二哥,怎的躲这清闲来了?”

  听到声音,何二哥转头看去,也是个粟特汉子,借着火光还能看清脸。

  “老胳膊老腿,跳不动了。”何二哥笑着说,“倒是你,伏宝,如今在军镇下当兵,看着倒是宽裕,怎得还能告假,来这祆神庙驱傩?”

  “大帅体恤,除了当值的,其余轮班歇息两日。”伏宝解释道。

  “那倒也不错。”

  何二哥咂巴了两下嘴。

  “只是听说大帅治军极严,规矩多的很,近来又有不少消息,说是要办新制,想必你们这些当兵的,也是苦了,怕是没少受军吏的窝囊气。”

  在何二哥的见识里,当兵吃粮,便要挨打受骂,此乃天经地义。

  也正是因为见过,他才这样子说。

  如今刘恭是个按时发饷的。

  那想必士卒们吃的苦,还要更多些,毕竟河西诸方来来去去,刘恭还是第一个做到按时发饷的,既然给了钱,那就肯定要立规矩。

  伏宝听了,却咧嘴乐了。

  “跟着大帅打仗,规矩确实多,每日还得学汉字,背条例。可要说受气,但也称不上。”

  “不受气?”何二哥挑起眉头,“你那队里头,不曾扣你的兵饷军粮?”

  “如今这些军吏管不着兵饷。”

  伏宝压低了声音,凑到何二哥身边,像是在分享着秘密,但他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的这副模样,也让何二哥有些好奇。

  “大帅新设了随营主簿,皆是他麾下猫娘,来军营时穿粉袍,只有在发饷点卯的日子,才会到营里来。可别说,这些粉袍娘娘发军饷,就跟女人来月事一般,个月雷打不动来一回,点名发钱。”

  “不是军吏发俸?”

  “早就不是了。”伏宝接着说,“况且,若是受了气,还可找这些粉袍娘娘告状。倘若有军吏差遣士卒干私活,只要令主簿核实了,便是降职,罚饷。”

  何二哥心里有些惊讶。

  他干了一辈子的皮匠活,和军队打交道也不算少。

  但像这样的军队,他确实不曾见过。

  哪怕是当年张议潮的归义军,军中主官的权力也大,将官对士卒呼来喝去,从来不见得有什么约束,士卒只能顺着主官来。

  不曾想,到了刘恭主政,士卒们的待遇,反而好起来了。

  甚至规矩也好了。

  少了兵痞骚扰百姓,大家日子过得还算安定。

  至于打仗,虽说刘恭来了之后,年年都在打仗,可问题是,就算来的不是刘恭,河西该打的也还是打,春天农民打牧民,秋天牧民打农民,两边反复争夺土地,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何二哥心里想着。

  正当跳火时,祆神庙外头的大街上,却又传来了连绵的鼓声。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像惊雷一般,滚过酒泉城的上空。

  庙院里的粟特人听见了,纷纷停下动作,旋即到了祆神庙外,有些惊慌地朝着外边看去。

  只见夜幕之下,一条绵延的火龙,正从长街尽头蜿蜒而来。

  那是吐蕃人的队伍。

  百名吐蕃汉子,扛着一箱又一箱匣子,队伍当中有人端着佛轿,上边是各式神佛,其中最大的一尊,乃是个黑面忿怒相的泥佛,身上还披着金甲。

  吐蕃人一边走,一边挥着松木火把,羊角上缠着无数铃铛,每前进半步,都有无数铜铃声响起。

  甚至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行吐谷浑狼娘,戴着高耸的风帽,根本见不着她们的狼耳。

  “这也是来贺岁的?”

  何二哥有些惊诧。

  “看着是。”伏宝在他身边说,“吐蕃人尊奉大帅,说他是天尊转世来的。”

  “祆神在上啊......”

  没等何二哥感慨完,一个硕大的物什,便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张毛毡卷。

  然而,这毡卷看着极为厚实,深色的毡底上,用金线和各色绒线,密密麻麻地绣着各色图案,两头还用木盖封着,像是藏着里边,不让外人望见。

  但只是见着边缘,亦能让人遐想连篇。

  “吐蕃人怎做得如此气派?”何二哥顿时有些焦躁,“那我们粟特人,岂不是落了下乘,要被吐蕃人耻笑?”

  “唉,这......”

  伏宝也有些感慨。

  “不行,不行。”何二哥摇了摇头,“来年我粟特一族,亦得献个大礼!”

  周围粟特人听了,也纷纷点头。只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到了来年,兴许又办不成,关键还得看萨宝。

  只要萨宝有心,那这件事,便能行得通。

  ......

  节帅府邸中。

  与外边街上相比,刘恭府里更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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