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的除夕,酒泉城里飘着些碎雪。
到了快掌灯的时辰,街坊里的炊烟,便早早升起。羊油混着胡葱的香味,将寒冬腊月的干冷气,倒是压下去不少。
何二哥搬了个小胡凳,坐在自家铺子的门后,虚掩着那扇铺门。
整个酒泉城,四四方方的城墙内,就只有这么一家皮匠铺。
制皮的活,味大无需多言。
当年官府觉得恶心,加之其他街坊也嫌臭,便把城中熬皮的作坊,全都赶到城外下风口,只有何二哥这一家,因为手艺足够好,才勉强留在了城里。
不过现在,他干的也少了。
他有了不少学徒。
自打刘恭来了,他这皮匠铺的生意,便水涨船高。先是给回鹘人做箭囊,后来又是扩军,光是几百条挂带,就够何二哥吃三五年的了,何况米价还便宜了。
眼下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个去送礼的学徒回不来。
“何二哥,还在等呢?”外头另一个粟特人说,“今日驱傩,你可要去祆神庙里?”
“去得,去得。”
何二哥笑着点点头,见着那粟特人离开了,方才露出点焦急的神色。
今年还有点不同。
往年驱傩,大多在上元节后,信佛的人放完了灯,才轮到他们信祆神的跳火。
可大萨宝说,今年星相不同,驱傩的日子便向前推,和汉人的除夕撞在了一起,这就把何二哥的日程,全都给搅乱了。
除夕当日,城中的匠户约定好了,每家每户给刘恭送份礼。
可夜里又要去驱傩。
时辰错差,整得他焦头烂额。若是那学徒赶不及,回来时闭了坊市,便去不了祆神庙了。
何二哥拢了拢袖口,又把领子往上扯了扯。
外头已经不下雪了,可毕竟河西风大,将雪从地上吹起,还夹着些沙粒,刮在脸上生疼,比刚落下时还要疼些。
他抬头看了眼。
日头已经斜到了城墙根下。
往常这个时辰,坊口的梆子早就敲响了,巡街的武侯兵丁,也该提着哨棒,挨家挨户地催着闭门落锁。
可今日,却不见这些人的动静。
唯有街上的喧嚣。
何二哥的心里跟猫抓似的。
“这死小子,莫不是在街上贪玩,当真被巡街的抓了去?”何二哥在心里盘算着。
若是真被武侯拿住了,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还得他这师父,去衙署里交罚钱,再领人回去。折了钱不说,还要被街坊盯着,脸也丢个一干二净,想想都让人头疼。
他忍不住站起身,推开铺门,望向了坊门的位置。
街角那边,没见着任何人。
正当他准备缩回去,继续等学徒时,却忽然出现个小子,跑得气喘吁吁,两颊冻得通红,口中直哈白气。
见着何二哥,他赶紧几步蹿到了铺子屋檐下,扶着膝盖直喘粗气。
“师...师父......赶上了!”
“你这土木八!”何二哥对着他脑门一拍,“唤你去送鞍鞯,你上哪去了?可是跑去伊斯法罕了?若是坊门落了锁,今夜便去城墙根下蹲着去,等着外边的大食人把你带走!”
学徒挨了一巴掌,也不敢躲。
他只是露出委屈的表情,捂着自己的脑门,连连朝着何二哥摆手。
“师父,打不得,打不得!不是我贪玩,实在是节帅府前人多,着实挤不进去。我排了半个时辰,方才进去。只是进去后,听人说往后酒泉城里,便不再有宵禁了。”
何二哥本想接着打。
但听到这话,他扬起的手,忽然就停在了半空中,仿佛见了鬼似的。
宵禁要没了?
多年来,何二哥对这套制度,也有不少的怨言。实行宵禁,就意味着城中百姓,一天里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被锁在自己家中,不得出行。
然而,当这个制度真的要消亡时,何二哥并没感到欣喜,反倒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可是在胡诌?”何二哥说,“坊门不落锁,你可是听撇了?”
“不曾听错,师父!”
小学徒急得直跺脚,连两臂的羽翼,都有些微微张开。
“我去送贺岁礼,亲耳听见的。刘节帅也发了话,说自今年起,便要参照张掖那边,废了坊市的墙子,撤了夜里的宵禁,往后便要夜不闭市了!”
宵禁没了。
坊市间的隔离也没了。
怪不得呢。
那些梆子,还有巡街的兵丁,往常早该出现了,今日却始终不见踪影,原来是节帅府那头,早有了定论,于是这些人便像风吹似的,一下就不见了。
何二哥的手缓缓放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有些说不出味道来。
他确实被这个制度,给折磨了很久。
但待到这制度真的消亡,被取消的那一刻,何二哥的心里,反倒是有了些郁闷。
“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叹了口气。
“没了宵禁,这街上闲人便要多了。西边逃难来的杂胡,岂不是夜里也能到处走?我这铺子里挂的,可都是牛皮羊皮,若是被这些闲人拾走了去,我可该找谁啊......”
“师父莫怕,节帅有说了,往后巡街的兵丁,定会捉这等闲人的。”
“哎呦,你懂个什么?若是夜里进了人,摸走几张皮子,那官差的兵,如何管得着此等事情?”
何二哥又斥责了几句。
小学徒这下,是真不敢说话了。
照着老人的想法,到了晚上,坊门一关,院门一插,外头便是洪水滔天,也与自家无关了。
现在倒好,墙倒了,门开了,这世道,看着是要彻底变样了。
“也罢,也罢!”
何二哥拿来木排,将铺门盖上,随后收拾了物什,便准备朝着祆神庙过去。
驱傩,是仅次于肉孜节的大日子。
城中粟特人,都从家家户户的枣树上,斩下几根枝条,作为进献祆神的贡品,要在祆神庙里设火堆,再一个个从火堆上跳过,代表荡涤身上罪恶。
年岁大了的何二哥,自然是没法跳,可他手底下有学徒,那便跳个两回,也当是代何二哥跳了。
收拾好物什,来到祆神庙,此处早已人满为患。
粟特人几乎都在此。
整个城内外的粟特人,听闻了祆神庙的神谕,纷纷在此良时聚来。庙前的空地上,架起了丈许高的木柴堆,四周插满了枣树枝条,显然是各家自备的,献给祆神的圣物。
大萨宝也站在火堆前。
石尼殷子穿着身纯白麻袍,头上戴着遮盖口鼻的白布罩。
依祆教的规矩,祭祀圣火时,不可使凡人污浊,乱了圣洁的火焰,即便是呼吸也不行。
众人也纷纷低头。
随着石尼殷子开始念诵经文,所有粟特人也跟着,一道开始反复念诵口号,直到木柴被点燃,火苗从最开始的一小点,很快便窜到几丈高,把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热浪滚滚扑来,落在人面上,将周遭的寒气,悉数清扫一空。
见此情状,粟特人开始围着火堆转圈。
待到火势稍小,便开始起了哄。
“来!来!”
“跳火哦!”
“谁家的小子来!”
人群中不断地撺掇着,惹得青年们心思浮躁,恨不得立刻上去,在众人面前显摆。
何二哥见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这是粟特人的习俗。
若是他还年轻,肯定亲自上去跳,可惜年纪大了,也只好推出小学徒,让他去代劳。
“去,替为师跳个两回。”
小学徒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跑进了人群。
何二哥拢着袖子,往后退了退,找了个避风的墙根站住,半眯着眼睛看着火光发呆。
旁边却忽然走来一人。
“何二哥,怎的躲这清闲来了?”
听到声音,何二哥转头看去,也是个粟特汉子,借着火光还能看清脸。
“老胳膊老腿,跳不动了。”何二哥笑着说,“倒是你,伏宝,如今在军镇下当兵,看着倒是宽裕,怎得还能告假,来这祆神庙驱傩?”
“大帅体恤,除了当值的,其余轮班歇息两日。”伏宝解释道。
“那倒也不错。”
何二哥咂巴了两下嘴。
“只是听说大帅治军极严,规矩多的很,近来又有不少消息,说是要办新制,想必你们这些当兵的,也是苦了,怕是没少受军吏的窝囊气。”
在何二哥的见识里,当兵吃粮,便要挨打受骂,此乃天经地义。
也正是因为见过,他才这样子说。
如今刘恭是个按时发饷的。
那想必士卒们吃的苦,还要更多些,毕竟河西诸方来来去去,刘恭还是第一个做到按时发饷的,既然给了钱,那就肯定要立规矩。
伏宝听了,却咧嘴乐了。
“跟着大帅打仗,规矩确实多,每日还得学汉字,背条例。可要说受气,但也称不上。”
“不受气?”何二哥挑起眉头,“你那队里头,不曾扣你的兵饷军粮?”
“如今这些军吏管不着兵饷。”
伏宝压低了声音,凑到何二哥身边,像是在分享着秘密,但他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的这副模样,也让何二哥有些好奇。
“大帅新设了随营主簿,皆是他麾下猫娘,来军营时穿粉袍,只有在发饷点卯的日子,才会到营里来。可别说,这些粉袍娘娘发军饷,就跟女人来月事一般,个月雷打不动来一回,点名发钱。”
“不是军吏发俸?”
“早就不是了。”伏宝接着说,“况且,若是受了气,还可找这些粉袍娘娘告状。倘若有军吏差遣士卒干私活,只要令主簿核实了,便是降职,罚饷。”
何二哥心里有些惊讶。
他干了一辈子的皮匠活,和军队打交道也不算少。
但像这样的军队,他确实不曾见过。
哪怕是当年张议潮的归义军,军中主官的权力也大,将官对士卒呼来喝去,从来不见得有什么约束,士卒只能顺着主官来。
不曾想,到了刘恭主政,士卒们的待遇,反而好起来了。
甚至规矩也好了。
少了兵痞骚扰百姓,大家日子过得还算安定。
至于打仗,虽说刘恭来了之后,年年都在打仗,可问题是,就算来的不是刘恭,河西该打的也还是打,春天农民打牧民,秋天牧民打农民,两边反复争夺土地,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何二哥心里想着。
正当跳火时,祆神庙外头的大街上,却又传来了连绵的鼓声。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像惊雷一般,滚过酒泉城的上空。
庙院里的粟特人听见了,纷纷停下动作,旋即到了祆神庙外,有些惊慌地朝着外边看去。
只见夜幕之下,一条绵延的火龙,正从长街尽头蜿蜒而来。
那是吐蕃人的队伍。
百名吐蕃汉子,扛着一箱又一箱匣子,队伍当中有人端着佛轿,上边是各式神佛,其中最大的一尊,乃是个黑面忿怒相的泥佛,身上还披着金甲。
吐蕃人一边走,一边挥着松木火把,羊角上缠着无数铃铛,每前进半步,都有无数铜铃声响起。
甚至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行吐谷浑狼娘,戴着高耸的风帽,根本见不着她们的狼耳。
“这也是来贺岁的?”
何二哥有些惊诧。
“看着是。”伏宝在他身边说,“吐蕃人尊奉大帅,说他是天尊转世来的。”
“祆神在上啊......”
没等何二哥感慨完,一个硕大的物什,便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张毛毡卷。
然而,这毡卷看着极为厚实,深色的毡底上,用金线和各色绒线,密密麻麻地绣着各色图案,两头还用木盖封着,像是藏着里边,不让外人望见。
但只是见着边缘,亦能让人遐想连篇。
“吐蕃人怎做得如此气派?”何二哥顿时有些焦躁,“那我们粟特人,岂不是落了下乘,要被吐蕃人耻笑?”
“唉,这......”
伏宝也有些感慨。
“不行,不行。”何二哥摇了摇头,“来年我粟特一族,亦得献个大礼!”
周围粟特人听了,也纷纷点头。只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到了来年,兴许又办不成,关键还得看萨宝。
只要萨宝有心,那这件事,便能行得通。
......
节帅府邸中。
与外边街上相比,刘恭府里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