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
天光从云层缝隙落下,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迷离。
刘恭难得起早,坐在院子里看着仆役扫雪,手里还端着盏酥油茶,不时抿上一口,也算是过上了相对幸福的生活。
昨夜的军议,耗费了些许心神。
但是和打仗比起来,又算得是轻松的,况且也不赶着,刘恭手头时间充裕,就更是轻松了。
正喝着茶,院门外忽然出现一个身影,看了刘恭一眼,便走了进来。
是李明振。
李明振穿着身暗绛云纹的高领袍,看着十分厚实,连下巴都遮盖在了领子里,身边也没带随从,见到刘恭之后,便迈着步子走来,到了刘恭面前,方才跺脚抖去袍角上的残雪。
“李公起得真早啊。”刘恭放下茶碗,笑着招呼。
“年岁大了,睡得比以往少。”李明振说道,“再者,昨夜有些聒噪,睡得不甚踏实,今日便早早来辞行了。”
聒噪?
刘恭眉头微挑,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可是陈光业去寻你了?”
李明振也没藏着掖着。
他坦然地说:“确是如此,昨日光业出了大堂,便像是迷了道,至我那客居里,对着老夫一通长吁短叹,硬要明辨是非,说得人心神不宁啊。”
“李公啊,李公。”
刘恭也听笑了。
“你也曾是归义军旧部,如今亦是瓜州刺史,堂堂封疆大吏,陈光业这晚辈寻你倒苦水,多半是想寻老前辈宽慰。你倒好,转头就把他卖干净,怎么如今这般避嫌了?”
这话说的十分直白。
毕竟,和李明振说话,刘恭觉得没必要遮掩,在张淮深麾下时,两人几乎是穿一条裤子的,算是铁三角,扛过一把枪的那种。
加之李明振急流勇退,没了权利冲突,关系便好上加好。
李明振也不见怪。
他拢了拢袖子,叹了口气。
“刘恭,你也莫要取笑老夫。自索勋兵变以来,老夫狼狈逃窜,也算是看透了,这世间是非,皆是过眼烟云,你看那张淮鼎,索勋,煊赫一时,可终究是化作了白骨。”
“不去争权夺利,便不成白骨了?”刘恭打趣道,“人总是要死的。”
“也胜过做刀下鬼。”
李明振说:“如今老夫只想安稳度日,不为子孙遭灾,便算是做了有功德的事。”
说到底,还是为了子孙蒙荫。刘恭在心中想道。
李氏一族,尤其是李明振的子孙,在刘恭手下多有供职。因此,他完全没理由反对刘恭,甚至都不必多做什么,只需颐养天年便足矣。
不过,陈光业这件事,刘恭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陈光业此事,不必看得太紧。”
刘恭抿了一口酥油茶。
“他若真是个有反心的,那早就反了。只不过是年轻人,又没什么资历,总想着出头,不想混吃等死。若是他真是个庸碌的,那当初也不至于随我,一道去打甘州回鹘了。”
“这也未必是好事啊。”
李明振长叹一口气,不知是在感慨陈光业,还是在感慨自己。
他和陈光业还真有点像。
只不过,李明振的合作伙伴是张淮深,而陈光业遇见的,是刘恭。
刘恭抬起手,抚去了李明振肩上的雪点。
“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顺其自然?”李明振有些错愕。
“不错。”刘恭点头道,“若是因此来罚他,以他的脾气,难免要记恨我。倒不如任由他别扭,待到来年开春,到西域去打一仗,便见着真章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恭很自信。
吵架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