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随着烈日落下,空气骤然变得干冷,在街巷间来回乱窜,吹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然而,寒风在汗堡前,却陡然徘徊不前。
无数车马停在堡门前,车轴摩擦的吱呀声,杂乱地搅在一起。贵人们穿着各色服饰,三三两两地聚成团。
汉人穿着圆领暗花长袍,脖颈间还缠着绒尾巾。粟特富人披着织金锦,与波斯僧侣走在一起,低声用波斯语交流着。回鹘头人见了黠戛斯人,立刻嫌恶地退开,压根没注意到身旁的鼠娘。
尽管他们都是高昌人,都居住在同一座城里,却像分割在几个世界。
汗堡门前,火盆中的乌木燃烧着,庭院中挂着无数涂金镂花熏球,甘松气流溢而出,浓郁的香氲四弥。
他们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似乎一切照旧。
筚篥声仿佛小鹿跳跃,与答腊鼓交错相间。
猫娘们身着红绡,踩着鼓点胡旋起舞,赤足在波斯织毯上轻点,旋即又双手合十,腕间银镯摇晃,发出叮铃脆响。
“这位节度使,可当真是天朝人?”一名波斯僧侣低声问道。
“千真万确。”
旁侧的粟特商人小心翼翼。
“瓜州曹氏,便为他所灭,此人心狠手辣,若他上位了,城中那几家汉人,必定要对我等下手。”
“嗯......”波斯僧侣低声道,“我看也未必。”
“愿你的阿罗诃护佑你。”
“也愿祆神护佑你。”
话音未落,乐声骤变。
原先轻快的鼓点,瞬间变得沉重,仿佛霎那间,将众人带到了战场上,旋即传来羊皮风笛声,尖锐刺耳犹如士卒冲锋。
众人停下谈话,转而将视线,转到了二层的楼阁之上。
三辰旗滚滚展开。
刘恭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他穿着一身缠枝莲紫袍,腰间蹀躞悬铜虎头,挂唐横刀,还提着柄手杖,顶端镶嵌着一只金雀。
随着刘恭出现,整个庭院逐渐安静下来,唯有乐声依旧。
刘恭没有开口。
甚至,他都没怎么看下面的贵人,只是将半个身子,倚在雕花阑干上,手里把玩着金雀。
他是征服者,是胜利者。
那自然要让败者开口。
底下的汉人们,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刘恭这是在给他们下马威。
但他们也老老实实,接住了刘恭的下马威。
为首的汉人老者,理了理脖颈上的绒尾巾,旋即抬头仰望刘恭,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叉手礼。
“老朽,乃高昌秦氏宗长,今日王师西定,克乱平虏,我等天朝遗民,如拨云见日,谢节帅隆恩!谢圣人天恩!”
老者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着。
说完,他甚至直接跪下,朝着刘恭叩首,仿佛真的受了天恩那般。
其他汉人见了,也纷纷跪下,朝着刘恭行叩首礼。
只是刘恭依旧没回应。
待到众人行完了礼,老者便壮着胆子,向前走了半步,瞟了眼身边的波斯僧侣,旋即开口。
“闻节帅深明大义,老朽斗胆请命,今高昌夷教横行,蛊惑人心,使我汉家郎,不拜祖宗,不祭宗祠,不敬天地,数典忘祖,礼崩乐坏!”
“哦?那你要如何?”
刘恭第一次有了回应。
老者大喜过望,连忙道:“某请节帅治政,铲灭夷教,重塑正朔,复我汉家礼法......”
“你胡说!”
波斯僧侣的羽毛猛地炸开,像是受惊的雀鸟,瞬间让他的脸看着大了一圈。
“高昌历来诸教并存,各族安居,景教在此百年,不曾有乱。反倒是你宗族,侵吞私产,致使百姓贫苦,故来寻我寺庙庇佑,你此举岂不是泼脏水也?”
说完,波斯僧侣右手扶胸,朝着刘恭微微欠身。
原先急促的语气,也变得平缓了些许。
“僧俗众人,愿奉节帅为主,城中各族,照例自治,不扰节帅清闲,每月足额凑齐税赋钱粮,按时交纳,为节帅之禀仓。城中粟特人等,亦是如此,其可作担保,绝无拖延。”
波斯僧侣越说越有底气。
然而,旁边的粟特富商连忙摇头道:“节帅,我等粟特人,不过行商贱户,岂敢与这僧人掺和?城中事如何,全凭节帅决断!”
“你!”
听到这番话,波斯僧侣怒了。
他耳后的羽毛都在哆嗦。
方才两人还在一条战线上,但眼下忽然叛变,直接把推出去,让波斯僧侣颇为恼火。
没了粟特商人,他手中的钱粮,是绝对支不起来的。
黠戛斯人也叫唤了起来。
“节帅,我等欲求一榷市,免受粟特人欺压,可否了我族此愿!”
回鹘人撇了撇嘴。
对于黠戛斯人,回鹘人没有半点好感。若不是黠嘎斯灭其国,他们也不必到西域来。
院子当中,开始逐渐乱了起来。
三教九流之人,开始相互指责,斥骂了起来。他们各执一词,夹带着各种方言,以及听不懂的胡语,将整个前庭,搅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他们争吵的间隙,也不曾忘了刘恭。
刘恭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城中的贵人,都想借刀杀人,用刘恭这个新入城的刀,把他们恨的人杀了。最好在杀完后,还能一脚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