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晚上,焉耆城里的风,便没了白日里的燥热。
夜色渐沉。
刘恭披着件宽大的麻袍,系着腰间的带子。旁侧仆人拖走木桶,还有些水溅出桶边,落在青砖地上,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啧,这天气。”刘恭嘟囔了一句。
西域的气候,的确不适合生存。
而且焉耆的条件,与高昌城中相比,确实是差得多。洗澡只能用木盆,水即便烧热了,可洗到后半截,桶里的水也变凉了,不得不离开温暖的水盆。
高昌城中的大浴场,刘恭还不曾体验过呢。
一想到那个大理石的浴场,里边云雾缭绕,烟气不断,刘恭便心心念念。如今自己手中有权,兴许可以找那浴场掌柜,让他给自己排个专场,也算是享受一下人生。
可惜,人还在外头打仗,没法挑拣。
刘恭将麻袍裹紧,快步走过。
庭院里没点几盏灯,只有些角落里的明哨,手中提着灯笼,在地上绽出一朵朵昏黄的花。
然而,刘恭走到门口,却发现廊前似乎站着个身影。
他眯起了眼睛。
那个身影,看着不是很大,头上还有两只软软的猫耳,看着像是猫娘护卫。毕竟这府邸之中,能不声不响进来的,也就那几只小猫了。
结果他刚准备开口,那身影却先向前走了一步。
刚好走进了月光里。
一双雪白的猫耳,在月辉下显露出来。猫耳上聪毛细软,此刻却绷得笔直。
不是阿古,不是毗阇耶。
是龙姽。
“龙......”
没等刘恭开口,龙姽便几步冲上前来,夹杂着一股风沙气,还有脂粉味,直接朝着刘恭袭来。
她此时什么都不顾,也没在意刘恭身上的袍子,伸出双手便抓住了刘恭的领子。
“刘恭!”
龙姽的声音在发抖。
“你凭什么把我的家产!全部分给金琉璃!凭什么!”
“莫要急......”
“刘恭,你可知晓,绝人祭祀,乃是人神共罚!我不曾负于你,便是有仇,你也早就报了,为何要这般待我!”
刘恭被她揪着领子,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低下头去,还能看到龙姽的眼里,散发着淡淡的幽光。只是,在她的眼眸周围,还能看到圈微红的颜色。
她好像真的很生气。
“龙家世代为焉耆王,我本焉耆正统,若你扶个男的,那我也认了。可你扶金琉璃上位,牝鸡司晨,僭越亵渎,你可曾想过我!你凭什么给她!凭什么!”
龙姽的猫尾,在身后烦躁地抽打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到刘恭脸上,来给他一巴掌。
但最后,她还是没动手。
她只是这样揪着领子。
平日里那张写满傲慢的脸上,此时却是不甘与屈辱。
刘恭却笑了一下。
“我能让王权倒着流。”他说,“凭我的威能,我手中有兵,整个西域都得听我的。至于礼法,西域何人称王,若无天朝来认,谁又敢僭越呢?”
“你胡说!”
龙姽更气愤了。
火气从心底直冲天灵盖,催促着她弄死面前的人,让她恨不得一口咬在刘恭脖子上,直接咬死面前此人。
可看着刘恭似笑非笑,她却怎么都下不去手。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
“混蛋。”
龙姽松开领子,转而握紧拳头,捶在刘恭的胸口。
“你就是偏心!就是偏心!”
她捶了一下不够,又接连捶了几下。
“不就是因为金琉璃有儿子,你便事事都向着她!母凭子贵,你把她当宝,都不曾看过我一眼......”
打着打着,她的手逐渐没了气力,最终伏在刘恭胸口。
她也抬起了头,望着刘恭。
刘恭也看着她。
月光下,能清楚地看到,两行泪水在倔强的小脸上,留下清晰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