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责备自己?
往日在回鹘人统治下,铁匠比寻常人等,过得要稍微好些。可毕竟是回鹘人,动辄便是责骂鞭挞,甚至会蛮横地处死一些有怨言的。
铁匠心中所想,刘恭根本察觉不到。
甚至,刘恭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寻常待人的态度,对于西域的许多人而言,是闻所未闻的。
“你莫要怕耗费,我从于阗购置铁来,便是为了造这兜鍪。此后以此形制,先造二百兜鍪,由我发给奉天军将士。”
刘恭停顿了一下。
“此外,还请劳烦你,为此种胡人,做个高顶的兜鍪。我汉人一族,头正顶平,耳朵生在两侧,可胡人毕竟不是如此。若能打个高顶的,请务必知会我,定有金银赏赐。若能有圈小帽檐,那便更好了。”
“是,是,节帅说的是。”
铁匠连连点头。
随后,刘恭又去看了眼新敲的甲叶。
竹编笸箩中,摆着百余片铁甲叶,皆是泛着冷光。
刘恭随手拿起一片,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这一批甲叶,兴许是为了讨刘恭欢心,因此全都细细打磨过,上边还有些油光。
甲叶四周均匀地打着几个小孔,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有种独特的美感。
于阗铁果然不同。
刘恭回想了一下。
当初在宕泉河,缴获了不少甲胄。
其中最好的,便是汉人留下的札甲,便是由于阗铁打造的。至于回鹘人,他们用的许多甲胄,乃是破铜烂铁,拼凑起的鳞甲。
“节帅,可要替你织甲?”铁匠连忙走上来说,“这活我熟悉。”
“不必了。”
刘恭朝着猫娘招了招手。
大多数铁匠,在还没当上大师傅前,会学很多乱七八糟的手艺,用来赚些外快,编织札甲便是其中之一。
手笨的士卒,会花钱找人织甲。
而织甲这件事,甲叶越多,编织起来便越麻烦,收的钱也越多。
所以士卒偏爱大甲叶。
主打性价比。
当然,大甲叶还有一个好处。
刘恭看着面前猫娘,将一片片甲叶,用皮绳穿起,动作麻利地穿针引线,最后再将甲叶夹在皮革间。
法蒂玛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她从未来过外面的世界。
对于这些铁匠活,她也从未见过,来到了这里,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似的,让她对所有都充满好奇。但出于教法的限制,她还是乖乖坐着,只是用眼睛四下打量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套简易的胸甲,便编织成了。
小猫娘毗阇耶抱了起来。
由于全是大甲叶,这件胸甲显得格外宽阔,比寻常的札甲,看着都要亮堂几分。
刘恭走上前,张开了双臂,令毗阇耶为他披挂。接着,毗阇耶熟练地钻到刘恭腋下,收紧皮绳,将札甲固定在身上。
待到披挂完了,刘恭活动了下身子。
“哗啦啦——”
大甲叶互相摩擦,发出碰撞声响。
由于甲叶够大,刘恭觉得身上轻巧不少,原先小甲叶层叠冗余处,大量减少之后,便极大减少了重量。而且,论及灵活,也没有半点阻碍,与此前穿戴小甲叶札甲时相仿。
“不错,比此前轻巧许多。”刘恭说道,“是个好物什。”
铁匠也点头道:“我等做活也轻松。”
“哦?这如何说得?”
刘恭有些好奇。
“节帅请想,若是做几千片甲叶,我等亦得锉镗孔洞。一套甲胄,上下两千余片甲叶,便是镗万余孔洞,磨得手都烂了。可这大甲叶,比此前少了千片,那要镗的孔,自然也少了许多。”
“本帅确实不曾想到。”刘恭低头看着,“不曾想还有这功效。”
大甲叶,造起来更快。
对于铁匠而言,将甲叶敲打成型,从来都不是难题。关键在于,甲叶若要编织,便得开孔。
而开孔,才是最耗工时的流程。
也怪不得到了明朝,札甲逐渐被布面甲取代。
“对了,你此地敲废的兜鍪铁胚,可还有残余的?”刘恭忽然问道。
“有,可要给节帅拿来看?”
铁匠意识到,刘恭似乎对工匠活,十分感兴趣,于是下意识地觉得,刘恭兴许是想看。
但刘恭摇了摇头。
他将札甲脱下,随后走到铁匠面前,比划了两下。
“你可有想过,若用熟铁,不用铆接,敲个类似兜鍪那般的......”
“节帅,这要敲个不破的兜鍪,可得有十几斤重啊。”铁匠连忙提醒道,“若是敲得这般薄,刀剑相加,定要破损。”
“非也,非也。”
刘恭连忙摆手。
“我要敲的不是兜鍪,是铁锅。”
“铁锅?”
铁匠愣了一下。
刘恭却重重地点头:“对,就是铁锅。”
“做铁锅有何难的?”铁匠挠了挠头,“如今奉天军里,难道是缺铁锅了?”
听到铁匠的话,刘恭摇了摇头。
看来语义有偏差。
对于唐人而言,厚重的铁釜,便是他们熟知的铁锅。可此类铁锅,重量至少几十斤,锅壁厚达半厘米,行军时虽有用处,可也只能炖煮食材。
而且,不光是重,厚锅壁还带来个问题,就是对燃料的浪费。
加之厚铁锅不可翻炒,便让许多食物少了滋味。刘恭过来虽说吃的不差,可毕竟少了一环,心里终究是有些难受。
刘恭所想的,是后世那种铁锅,可以将食材倒入,大火翻炒,快速处理。
但他该怎么形容呢?
思索半晌过后,刘恭想到了合适的解释。
“我要超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