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说的铁锅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铁匠们问来问去,也寻了波斯人,寻了粟特人。其中有些去过长安的商人,谈及铁锅时,也是一头雾水,压根不知晓刘恭所说的铁锅,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大家都知晓厚重的铁锅,军中也多有使用,扎营后炖肉多要用到。
但谁也没听过薄如铜镜,翻炒自如的铁锅。
入夜后,铁匠们围坐成一圈。
几个大师傅披着裘袍,坐在小胡凳上,围坐在后院的泥地里。而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十几名匠人,与无数小工。所有人的手里,都捧着粗陶杯,就着凉水啃着胡饼。
“这要如何办?”
一个麻子脸的锅匠有些抱怨。
“咱们打小学的,便是铸铁釜,把铁烧透了,顺着模范浇下去,凉透了敲泥壳,那便是锅。如今要敲个锅出来,是何道理?那节帅看着好说话,结果提些要求,净是痴人说梦。”
“你也莫说这节帅不好,好歹是个汉人,不是个胡人。”旁边的铁匠提醒道。
众人纷纷点头。
汉人还是不一样。
倘若是个胡人,他们现在兴许连集会的机会都没,只要稍微聚集起来,便要有人来查,生怕他们造反了。
借着众人说话的机会,一直不曾开口的程铁匠,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
“若是铸不成,可否试试锻打?”程铁匠试探着开口,“似打兜鍪那般,拿块好熟铁,千锤百炼一番。倘若这般还不行,亦可退个火,兴许能令这节帅满意......”
说到最后,程铁匠的声音小了。
四周目光纷纷投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仿佛在看异类,带着股古怪的劲。
麻子脸锅匠开口道:“程小儿,好熟铁,那是用来打刀剑甲叶的。”
“可如今于阗铁不少。”
“那也不该拿来锻锅。”麻子脸锅匠说,“况且,你是个甲匠,手艺本就比咱们好,赚的也不少了。如今你也讨了婆娘,便又要来抢咱们的饭碗,那某等这些铸锅的,往后去喝西北风?”
程铁匠低下了头。
行有行规。
这是所有匠人之间,相互默许,并且又承认的事实。
不可随意抢别人的生意,整个城中的行业,亦得同进同退,不可随意降价,要保证匠人们都有饭吃,有钱赚。
若是谁坏了规矩,不止是被斥责那么简单。
也有可能被弄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众人见他不再作声,便三言两语,把这事揭了过去,也算是讨论出了个结果。
那便是拖着。
节度使日理万机,兴许过几天,见不到成果,便要将这件事忘了。待到风头一过,大家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日子照样过。
人群逐渐散去。
程铁匠也默不作声,回到了自家院里。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当中。一个打铁的小土炉子,琳琅满目的铁锤,除此以外,便别无他物。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回鹘人在此之时,铁匠们不必交税,但日子也没好到哪去。回鹘人对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切都是他们手里的鞭子说了算。
如今新来的这位节度使,乃是个汉人,又待人不错。听闻别人打出了好甲叶,还拿了赏赐。
程铁匠又看了眼院子。
他也是有家室的人。
将来倘若生了孩子,需得将院子修缮一番,可这修缮院子,是要花钱的。
程铁匠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走向那座小土炉。
试一试吧。
......
第二天傍晚。
坊里的活计停了。
程铁匠回到自家院子里,照着那些锅匠的法子,弄了个捡来的泥模,浇了些铁水进去。待到薄胎的底子差不多了,便将泥模敲碎,取出其中铁胚。
随后,程铁匠拿起铁钳,将铁胚送入炉中,鼓动风箱,将铁胚烧得通红。
取出,敲打。
叮叮当当的脆响声,回荡在院子当中。
待到敲打好之后,程铁匠将铁锅送入油里,淬火一番后,便端着铁锅,送到柴火上,倒了点水进去。
“咔!”
铁锅上豁开一道裂口。
看着这裂口,程铁匠有些沉默。
失败了。
不过好在,只是第一次。
他也不气馁,把铁锅放下后,压灭了灶台下的火,将铁锅放在角落,藏了起来。
第三天。
程铁匠早早地散了工,从坊里悄悄买了几块好熟铁,藏在怀里带了回来。
天刚擦黑,他便将熟铁填进炉子。风箱拉得呼啦作响,火苗窜起老高,将他的脸映得通红,夹出烧红的铁饼,随后便端起锤子,开始锻打了起来。
“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回荡在夜空中。
火星四处飞溅,落在他的脚边,但他一动不动,只是敲打着。
铁饼慢慢被砸开。
边缘开始往上翻卷。
昨日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淬火,是行不通的。
甲叶之所以淬火,是为了防御,要令甲叶更坚固。可铁锅毕竟不是甲叶,不需要更硬的外壳,而是需要更有韧性,能加耐高温。
那么,应该试一试退火。
程铁匠犹豫了一下。
若是这次还不成功,下次便得换个别的法子,再试一试。只是,最近街坊邻居,都对他有些疑虑,总觉得他在做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