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得小心谨慎些。
他拿起铁钳,夹住铁胚,送到炉子里边,将敲打好的铁锅,再度加热。
待到铁锅发红,他便将其夹出,随后放在地上,扒来草木灰,覆盖在铁锅上,静静地等待着。
退火是最熬人的。
与淬火不同,退火的过程,有时要长达数个时辰,慢慢等待铁器放凉。这个过程,若是放在平时,程铁匠定要去寻些别的事情做。
可眼下,他唯有等待。
等着等着,程铁匠的眼皮,便忍不住耷拉下去。
直到鸡鸣声传来。
程铁匠猛地惊醒,从地上弹起。
在外边打盹睡了一夜,让他的身子格外寒冷,甚至有些忍不住发颤。他下意识地向回到屋里,到榻上去暖和一番。
可看到地上那堆灶灰,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要看看成果。
“娘子!烧火!”
程铁匠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听到他的喊声,屋里便响起了动静。没多久,灶台生起了柴火,程铁匠也打了一锅水来,将其放在了灶台上。
“你这两日便是为了此事发愁?”女人在旁边问道,“便留着我守空床?”
“嘿,今夜不会了。”
程铁匠讪讪地挠着头。
见他态度端正,女人也只是将双手抱在胸前,随后看着眼前的铁锅,露出了好奇的样子。
“这锅怎生得如此薄?”
“节帅要的。”
程铁匠看着锅里的水。
“当时节帅来坊里,专门问我等,可否敲个薄铁锅,说是要薄如蝉翼。我着实没那手艺,敲到这般,可是用尽了我毕生所学。可若能得节帅欢心,咱们家可就发财了啊。”
“如今还不够发财?”女人有些困惑,“程郎,你这小家小院,又有灶台,可比我家强的多。”
“这不是想带你过好日子么?”
程铁匠认真的说道。
他在高昌城里,确实算是中产,生活相当惬意。
能住在城东南的坊里,又有自家灶台,多少人一辈子也想不来。但他父亲是铁匠,他也是铁匠,两代人积攒下来,生活也是相当富裕,至少比寻常百姓好多了。
但程铁匠的心中,总觉得自己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只是多年来不曾说过。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他盯着铁锅看着。
底下柴火噼啪作响,烧了许久,锅中热水沸腾,咕噜冒泡作响,却未见半道裂纹。
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锅却始终没有开裂。
直到水快烧干了,程铁匠才伏下身子,压灭了底下的柴火。随后,他也顾不得自己妻子,拿起草席包裹起铁锅,朝着外面便跑去。
他看到发财的机会了。
若是能得些赏赐......
程铁匠回忆了起来。
上一回,打出大甲叶的那个铁匠,拿了整整二十贯的赏钱。
二十贯,听说在沙州的长上匠,也就是官营的兵工铁匠,一年也不过十八贯工钱。打出一个合节帅心意的,便可拿到整整二十贯。
对程铁匠而言,这是整整两年的工钱。
他像怀揣着绝世宝物一般,从西城门出去,两三里地,不过转瞬之间,便走完了。
“来者何人?”
城西大营前的士卒,抬起手拦住了他。
“高昌匠户,铁匠,程延宗。”程铁匠说道,“乃是城南程家户主,册籍中有记。我此次来,是为节帅献铁锅来的。”
“哦,又是个献铁锅的。”
士卒似乎习以为常。
但在程铁匠听来,这话简直如遭雷劈。
“甚...甚么?”
他抱着怀里的铁锅,人有些愣住。
不是说好的不做吗?
怎么已经有人来了呢?
门口的士卒,却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说:“你快进去吧,节帅难得早起,莫要在门口呆楞着了。”
“好,好。”
程铁匠走进大营时,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可走到节帅府里,见到里边的铁匠时,他便更加懵了。
里边不止有一个人。
当初那个麻子脸,还有别的提反对意见的老师傅,此时都在里边。他们有些抱着铁锅,有些身后带着小工,扛着硕大的铁釜。
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些紧张,也都有些期待,唯独看不到尴尬。
原来不止有自己一个......
“你,坐那边。”
一个猫娘走来,给程铁匠指了个位置。
程铁匠见了,连连点头,随后抱着自己的铁锅,走到胡凳旁坐下。
坐定之后,他才抬起头,看向庭院正中央。
一个格外年轻的男人,穿着身日常的连珠纹圆领袍,远远地蹲在台阶上,看着柴火上的铁锅,似乎有些好奇,但又怕被烧坏的铁锅伤到。
“咔!”
熟悉的裂缝声传来。
铁锅里的油水,瞬间倾倒下来,浇得底下火堆滋啦作响。
那个年轻人的脸上,也顿时浮现出不悦的表情,叹了口气之后,抬起手回了回。
“下一个。”
刘恭看向了那些铁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