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便追奉摩尼先知学问,入城之前,也曾得摩尼僧之过所,方才来了高昌。”
“过所也是借的?”刘恭挠了挠头。
“是。”
苏啜眨着眼点了点头。
“那你这身上,给公验事是走的后门,通牒过所亦是假借他人,这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真的,我又如何相信你?”
“她可以作证。”
苏啜却抬起手,指向了刘恭身边。
刘恭转头看去。
正是当初黠戛斯人里,送来的那个高壮半人马,扎那娜。
她此时穿的格外清凉,似乎西域的夜风,压根影响不到她,上半身是件短半臂,而下半身只披了条亚麻罩袍,周围还开了不少叉,夜风一吹过,连她的下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可有假的?”刘恭问道。
“拔悉密部,阿史那苏啜。”扎那娜补充了一句,“是个野种。他爹不认他。”
“黠戛斯人,不要说那么多。”
苏啜怼了回去。
扎那娜却没理会他,只是冷哼一声,随后继续闭目养神。
但待到刘恭回头,苏啜脸上的愤怒,又瞬间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精明劲。
“刘节度,虽说某的过所是假的,可某捎带来的奴隶,皆是当真的好奴隶。若能求得些铁器,某必在苍天面前,谢过节帅大恩大德。”苏啜说道。
刘恭问:“哪来的奴隶?”
“皆是黠戛斯人。”
苏啜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
“前些日子巴兹尔汗在北边,灭了许多黠戛斯人。明神在上,那可得有几十万头牛羊,亦有数万战俘。我部在战后,去分得了无数些许,便想着来高昌,换些好物什。”
这些信息,倒是刘恭头一回听说。
但好像也印证了什么。
此前刘恭觉得,黠戛斯人兴许是想求稳,所以来找刘恭结盟。但听苏啜这般说,似是黠戛斯人吃了败仗,打不过葛逻禄人了,这才来找的刘恭。
难怪黠戛斯人不提战果,原来是偷偷吃了败仗。
刘恭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现在意识到了。
这些域外蛮夷,说给自己听的,大多是有利于自己的。对于他们不利的,这些人便闭口不提。
想要获得有用的消息,还得刘恭自己主动出击。
“可是自那打完之后,分肥完了,亦得是八月了。”刘恭说,“从伊丽河畔,到高昌城里,你只走了一个多月便到了?”
“节帅,这......”
苏啜的声音有些停顿。
他在想借口。
刘恭不给他想的机会。
“西路过铁热克河,需得行四千里路,自五月起走,都未必走得完。东路二千五百里,亦得六月起走,方可至高昌城过冬。我倒要问你,你若是有本事飞来,也令本帅开开眼。”
“节帅,我这兴许是记错了,我本一蛮夷杂胡,怎记得大唐历法......”
“去后院取一口锅来。”
刘恭不听他辩解。
身旁吐蕃仆人听见,立刻小跑到后院去,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传回,手里还端着一口铁锅,便出现在了后院当中。
看着这口铁锅,苏啜瞬间不吭声了,眼里也冒出了光芒,仿佛比看到女人还要来劲。
他是个识货的。
走过前庭时,他便已经见识到了,那些摆在长案上的佳肴,似乎与他所知晓的所有烹饪方式,都有所不同。现在亲眼见到,就更加惊奇了。
因为这锅很薄。
非常非常薄。
苏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这口锅的作用。
部落里常用的,无非是陶罐。像铁釜这类物什,都鲜有见得,唯有些富裕的部族里,会有些头人使用。
但这些器皿,普遍都存在一个问题。
那就是加热慢。
加热慢,就意味着要烧更多牛粪。有时牛粪不够了,众人唯有食生冷,方可果腹。
眼前这口铁锅,却让苏啜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物什,可是你要的铁器?”
刘恭的声音像恶魔在低语。
苏啜咽了口唾沫。
他确实知晓一条山路。
这条山路,可以从伊丽河谷上方,直接穿过整个天山,随后抵达龟兹城北。虽说难走,可毕竟走熟了。
而且,可以少走整整一千二百里路。
“你若将你走来的路,告诉我,领我奉天军,至葛逻禄人王庭。我便赠你二十口铁锅。至于铁器,那是另外的价钱,你若想采买些,我这也未尝不可。”
“节帅,我族世受国恩......”
“三十口。”
刘恭竖起了三根手指。
苏啜停顿了一下。
世受国恩?
还好自己没说是哪个国。
“我阿史那一族,不敢忘太宗文皇帝罔极之恩!”苏啜大声说道,“将军欲往何处去,某带路便是!”
刘恭笑眯眯地,轻轻敲了一下铁锅。
看来这巴兹尔汗的威信,也就值三十口铁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