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风不再干热。
顶着风帽的吐谷浑人,便再次出现。他们的狼耳藏在帽子下,但依稀可见形状。为首的慕容般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市集。
“此地是奉天军的新大营?”他看了看四周,“往后奉天军行营,便要落在此地了?”
“兴许是。”
“那当真有些麻烦。”
慕容般若忽然说道。
“麻烦?”引路的猫娘有些好奇,“般若首领有何烦心事?”
“此番归去,我将成婚,届时若欲请刘节度,怕是请不着了。”慕容般若笑着说,“自高昌去祁连,来回数月,刘节度怕是不愿挪窝。”
“般若首领若真是成婚,节帅即便去不得,亦会差遣我等,为般若首领献上贺礼。”小猫娘认真地说道。
“那便多谢了。”
两人说话时,队伍逐渐走入高昌西城门。
高昌城是当之无愧的大城。
无数商队,在高昌的四处城门进出。
门前的护卫本想检查,但看到慕容般若身边的猫娘,便瞬间放行,令他的队伍进了城中。
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个吐蕃奴,正拉着堆满青石的板车,在汉人的监督下走过。街市两边光怪陆离,波斯僧侣兜售着葡萄酿,粟特行商喊着熟练的汉话,叫卖着西域运来的香料。回鹘人在街上牵着羊,和沿途的商贩计较着价钱。
偶尔有些粉袍猫娘,骑马经过街道,两侧行人纷纷避让,看着她们经过后,方才回到街上继续行走。
慕容般若好奇地打量着。
约莫两年前,他还在高昌城里,采买了些许于阗铁,借道回吐谷浑的路上,才结识了刘恭。
不过,那时的高昌,尚在仆固俊治下。
如今高昌换了主人。
在刘恭的治下,这座城池似乎比以往要多了些秩序。汉人城池里的规矩,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一路穿过喧嚷的街市,便瞧见了汗堡。
昔日,这是仆固俊的权力堡垒。
但现在改换门庭了。
门口的石鸟被敲碎,换成了看着像狗的石狮子。城门上悬着三辰旗,还有一面意味不明的牌匾,写着金拱门三个大字。
“节帅在里边。”随行猫娘说道。
“好,多谢。”
谢过随行猫娘后,慕容般若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杂役,大步走入汗堡前庭。
然后,他的狼耳动了一下。
前庭里香香的。
西域诸国王公,皆爱以熏香营造氛围,譬如龙涎香,摩勒香等。可慕容般若闻到的,不是这些熟悉的香气,而是另一股勾人的香味。
那是食物的味道。
可究竟是何种佳肴,能有此香味?
慕容般若看向了前庭当中。
十几张长条案几,正摆在前庭正中,在波斯喷泉两侧排开。几十个有头有脸的部族头人,散落在前庭里,此时都端着碗,往嘴里扒拉着各种食物。
一盘盘炒得油光发亮的肉片,还升腾着锅气,便被吐蕃仆役端上桌来。
但有些人等不及。
他们从仆役手里抢过陶盘,随后扔到碗里,用胡饼夹起食物,塞入口中大口咀嚼着。
“这......”
慕容般若的鼻翼抽动了两下。
其实他也想吃。
可偏偏在此时,一个身着粉袍的黄毛猫娘,眼尖的看到了他,于是快步走到他面前,叉手行礼过后,还能看到她的尾巴,在身后卷出个好看的弧度。
“般若首领,节帅有请,请随我往后庭去。”
“领我去吧。”
慕容般若说话时,还不自觉地摸了摸小腹。
幸好自己来之前吃了点。
步入后庭,前庭的喧嚣顿时消弭。后庭当中幽静安宁,四周点着油灯,悬在顶上的帷布摘下,月光洒落而下,照得庭院中格外亮堂。
刘恭正坐在一张软榻上。
他身上还是穿着件连珠纹圆领袍,手里把玩着一串念珠,看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半人马。
“般若首领先坐。”
金琉璃见慕容般若来了,便起身带着慕容般若,在一旁坐下。
刘恭只是瞥了一眼。
随后,他的注意力又重新放了回来。
“你是何处来的?”
“我乃拔悉密部,苏啜。”半人马操着不熟的汉话,“我部乃是伊丽河东边的,在盐滩上讨生活。此番来高昌,便是听闻刘节度威名,欲来寻些铁器,来年回了部落,也好令部众过日子。”
“你可知晓,铁乃国之重器,不可私自卖给尔等胡人。”刘恭郑重地说道。
“当然知晓。”
苏啜低头时,态度看着格外诚恳。
只是他此前做的事,让刘恭觉得这家伙,肚子里兴许还装满了坏水。
拔悉密人,也是回鹘汗国分裂后,从中裂出来的一部,住在巴什喀尔湖附近,是葛逻禄人的臣属。
如此敏感的身份,还敢跑到这里来,假扮回鹘人买铁。
刘恭难免要多问几句。
“我听闻你在城中,求过给公验事,是何人替你担保的?”
“回节帅,乃是城西摩尼寺僧。”
苏啜很诚实。
立马就把担保的人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