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下面烧着几根木条,火苗弱得像是随时要灭。而在罐子里,正躺着一只老鼠,泡在浑浊的水里。
“是谁办的?”龙姽问道。
“吾王......”身后的大臣支支吾吾。
“城中粮食可是见底了?”龙姽再次问道,“难道我的子民,都该吃这些?”
“粮草需得先配给士卒。”
大臣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找着话。
“军粮尚可支撑半月,但也是征城中大户的存粮,方才凑了些许,经不起几天吃的。马匹也已杀了大半,能骑的不过五六十匹,况且也撑不得几日,怕是又要被士卒拿去宰了吃肉......”
龙姽又沉默了。
她的猫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头顶上。
城中的艰难,她比所有人都清楚。
但她确实想有两全之策。
打仗,是要死人的。但她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死人。
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小猫娘说:“王,我们能投降么?”
大臣的脸色变了。
他刚准备呵斥,却被龙姽抢先了一步。
“为何这般想呢?”
龙姽蹲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小猫娘,语气里没有了傲慢,而是带着些宽慰,仿佛在告诉她,没关系,可以随意说。
小猫娘吸了吸鼻子道:“不打仗,才有饭吃,我肚子饿得狠,难受。”
“莫要急。”龙姽强撑起了笑容,“会有吃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猫娘的脑袋,似乎是学着刘恭的动作,在她的耳根用力挠了挠。小猫娘闭上眼睛,似乎享受着久违的宽慰,待到龙姽松手时,还有些依依不舍。
但龙姽得走了。
她转过身去,带起一阵风,仿佛按捺不住似的,几步走到外边,随后低头面对着半截土墙。
泪水不知何时掉了下来。
周围大臣,也都面露难色。
他们想过很多情况。
有可能被配军,有可能被流放,甚至连被杀,被当作军粮充军,他们都想过,却唯独没想过,龙姽竟然会落泪。
“我...我也是有孩子的......”
龙姽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我为了自己的孩子...便要饿死别人的孩子...明神在上,我该如何见得天上众神......若是降了,这些孩子有得活命,可我们又该如何呢?”
说到最后,龙姽的心停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
她发现,自己忍不住想找刘恭,想问刘恭到底在哪,为什么把她抛在这里,让她面对这些事。
曾经她最看重的权力,如今她却一点都不想碰。
实在是太重了。
奥古尔恰克汗恨她,必定是恨之入骨。龙姽心里清楚,如若是城破了,自己必定会死。
死亡其实不可怕。
可怕的是,她不敢想象,奥古尔恰克汗会对自己的儿子,做出何等残暴的行径。
唯一支撑着她打下去的,就是刘恭留给她的那个孩子。
“你们...你们可有人能出城去?”
龙姽抽噎着,说话断断续续。
“去焉耆,去高昌......随便找到谁都好,替我问一番,奉天军节度使究竟在何处,他到底去了何处。如若是他不要我了,便让他写个休书来......”
“吾王,莫要说胡话了。”
一名女官上前,搀扶住龙姽,随后看了看左右,低声提醒着。
“此等事着实有伤颜面。”
“颜面?我要颜面有何用?”龙姽却不顾道,“我本焉耆王族,可我亡国丧家,幸得奉天军节度使宠睐,方才为王。若他弃我,难道你们当中,便没有想坐这天下的?”
说完,龙姽抬起手,指着面前的大臣们。
众大臣纷纷跪在地上。
谁也不敢答应。
即便有反心,也无人胆敢言语。
街道上的人见了,也纷纷探出头来,有些好奇地看着,却没有对龙姽的敬畏,眼神里只是麻木,还有些冷漠。
但就在此时。
东城门忽然传来动静。
那里的守卒,似乎听到了什么似的,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紧接着,声浪一波波传来。
街头开始有人奔跑。
东城的城门,也稍微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粟特人骑着快马,身上青袍随风飘舞,仿佛一道闪电,穿过街道的同时,高声喊出了他带来的消息。
“捷报,捷报!”
“奉天军节度使,横跨天山,直取王庭,牙帐焚毁,敌酋束手,传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