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以北。
刘恭伏在马背上,感受着青骢马的喘息。
马蹄踩过松软的草地,留下一道道蹄印,掀起几块草皮,呼出的白气化作水雾,转瞬间又消失在旷野之上。原先健硕的战马,此时明显瘦了一圈,肋骨清晰可数,鬃毛也结成了一缕一缕。
它跟着刘恭翻过了天山,又一路奔袭,兴许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
整整二十一天。
他带着七千三百战兵,外加一万五千民夫,两万多头驮畜,从天山南麓出发,沿着苏啜指出的小路,直接横插过了雄峻的天山。
然后,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汗庭面前。
这一路上,光是战兵便损失了六百二十七人。伤病一千三百余人,留在了天山北麓脚下,待到休养完了,由穆突浑领来。
民夫死伤更多,但刘恭没有细算,只知道驮畜折损了将近五千头。
余下的人便是刘恭的可用之兵。
“去那个村里。”
石遮斤跟在刘恭旁边。
“地上有蹄印,去了那边。巴兹尔汗若是要讨吃的,必得去那边。”
“好,去那儿。”刘恭点了点头。
巴兹尔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五千战兵,离了天山之后,只做了一夜的休整,随后奔袭三日,走了将近二百里,逮住了巴兹尔汗的牙帐。
葛逻禄人的主力,全都分散到了东西两路。余下的些许壮丁,也未曾想过,刘恭竟然会横跨天山,于是便回到自己部族中,春天放牛放羊,接生挤奶,并不比农民清闲。
于是,巴兹尔汗的牙帐完蛋了。
一把火之后,汗庭的军心便随之崩溃,紧接着便是漫长的追杀。
刘恭看了看左右。
还余下一百二十余骑。
这些骑手里,有猫娘,有粟特人,但最多的还是汉人。王崇忠留在后军,为刘恭看守大部队。
一百二十余骑鱼贯而入,冲进了眼前的村庄。
村里皆是些半人马,见到刘恭等人来了,也不敢反抗,为首的一个村长走来,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扎那娜走了上来。
“滚开。”
她警告着面前的半人马村长。
“和你没干系。”
村长左右看了看。
刘恭一行人,虽说看着疲惫又邋遢,可身上的甲胄,与腰间的兵刃,都是实打实的好货。村长并不敢阻拦,只好举起手,连连解释着。
几条狗在角落里狂吠,很快盖过了村长的声音。
“去搜。”刘恭挥了挥手,“每个地方都搜,若是地窖的,便将里边物什悉数搬出,挪到地上来。”
“是!”
阿古点了点头。
猫娘护卫们纷纷下马,闯开村民们的家门,开始挨家挨户地搜。
她们踹开木门,冲进屋里,先是观看锅灶,随后开始翻找。有些屋子里的村民,被揪出来的时候,还在瑟瑟发抖。
但他们都不是刘恭要找的人。
其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刘恭叽里咕噜,不知在说着什么。
刘恭打开皮囊,猛灌了一口水,随后才对着扎那娜问:“他在说什么鸟话?”
“他说不曾有人来过。”扎那娜翻译到。
看着这些村民,刘恭眯起眼睛,稍作打量。
眼前这些人,看着极为普通,毛色暗淡,瘦骨嶙峋,牙口也不是很好,歪歪扭扭的,显然不是什么战士。
“接着搜。”
刘恭却没有放过他们。
“扎那娜,你告诉这群杂胡,倘若我在这里搜不出人,便将他们村子烧了。”
扎那娜如实翻译过去。
几个村民面露惊惧,口中却依旧重复着方才的话,唯有村长有些瑟缩,却怎么也不敢开口,只是向后躲了躲。
终于。
在一个老旧的夯土屋里。
毗阇耶走在前面,找到了压在谷袋下的木板,掀开之后赫然是一口地窖。
酸腐的酒味扑面而来。
“真臭。”
毗阇耶扇了扇风。
地窖不深,仅仅半丈。
但也能容得下人。
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毗阇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里边,观察着一排排陶罐,看着其间的缝隙。有不少酒坛,似乎已经被打碎了。
可那些酒没有干。
这里可是西域。
再如何阴湿的地方,若是有酒水落在地上,一刻钟便要蒸发。
那就说明有人来过。
毗阇耶招了招手,和另一个小猫娘跳了下去。
跳进去的瞬间,毗阇耶看清了。
在陶罐之后,正蜷缩着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看着有些瘦削,可骨架确实壮硕。他在狭小的地窖里,努力折叠着自己的四肢,几乎是将自己塞进了角落,锦袍沾满了泥浆,还染着些酒渍,看着如同晕染开的鲜血那般。
“出来。”
毗阇耶朝着他喊了一声。
但他没有回答。
反倒是开始念念有词。
他的口中开始念诵经文,皆是大食话,毗阇耶一句也不懂。但看着他的模样,毗阇耶便有些烦躁。
“来人!来人!”毗阇耶朝着外边喊道,“拿绳子来!”
外边的猫娘听到,立刻拿来绳子,也跟着跳了下来。
她们围住了巴兹尔汗。
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巴兹尔汗开始挣扎,四蹄在陶罐碎片上乱踢,将周围的猫娘踢开。只是,毗阇耶不慌不忙,拿来几根木棍,分给身边的猫娘,先是远远地拿棍子打,打到巴兹尔汗没力气,方才上前捆绑。
两个猫娘来到他身边,将他的胳膊扭住,随后将绳索套在他脖颈上,勒紧了以后,才在其他地方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