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令声四起,夹杂着军士们的喝骂,军鼓不时敲响,提醒着士卒们。一队又一队的吐蕃人,在棍棒的驱赶下,正在不断地挖掘着壕沟。
刘恭骑在马背上,看着士卒们劳作,又不时看向眼前的山谷。
楚河山关,确实雄奇巍峨。
两座岩石山体耸立,夹出了楚河河道,石山上呈现出海水冲刷的痕迹,证明着数亿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汪洋大海。
山坡陡狭,只有些灌木生长着,唯有几条小路,可以通向上方。
上边便是士卒营垒。
而下方的山谷,至多也就千步宽,而且地势平坦,没有任何遮掩。两侧石山居高临下,只要部署些弓手,便足以覆盖左右两翼。
即便是不懂军事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片地形是有多么优越。
“奥古尔恰克汗必定经过此地?”
马默德的声音有些低沉。
“必定。”刘恭说,“若不走楚河,他想回八剌沙衮去,变得走西侧山道,与天山中多行一个月。如今汗庭破亡,诸部人心不稳,必定争先恐后,欲归家乡,因此他们必定不会绕路。”
“但愿真主保佑。”马默德叹气道,“葛逻禄人虽是蛮族,可毕竟皈依我族之信仰。”
刘恭毫不在乎,反而笑道:“波斯人不也与你族同信?”
“那是异端。”
马默德哑口无言,最终也只得说出这句话。
“此地,乃我军占据先机。”刘恭接着说,“孙子兵法有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敌未至,而我已先至,据险以待。敌既至,路狭兵蹙,进不得前,退不得还,是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
“若是在这里打一仗,他葛逻禄人再多,也只能通过这狭小的口子。况且,我在此处设重兵,又辅以工事,他们必定难以突破。”
说到这儿,刘恭停顿了一下。
他看向了前方。
数道壕沟纵横交错,加上无数刻意挖掘的小坑,专门用来阻拦敌人冲击。
在壕沟后,便是拒马桩和栅栏。这些木质工事,构成了第一道防线。在后面还有土墙土垒,皆是挖沟时多出的土所垒成。
若是实在打不过,士卒还可向两侧撤退,撤到山上去固守。为了保证两大营饮水,刘恭还特地分了一千吐蕃人,专门从楚河中挑水,运到营中去存着。
看着看着,刘恭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前沿的阵地。
士卒们正在忙活着。
有些挥着铁锹,正在继续深挖壕沟。泥土掀起后,由吐蕃人扛着,带到后面的土垒上去。
还有些人,带着削尖的木桩,一根根插进壕沟底部,尖端朝上,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倒长的树林。
在拒马桩后方,因为这两天的多出了些劳动力,因此刘恭还部署了木排幕墙。
两军对射时,可以供士卒躲在后面。
刘恭走过去,抬起脚踹了踹幕墙,发出吱呀声响,却没有倒下。
“可还有蒙皮?”刘恭对着士卒问。
“回节帅,还有些。”
“那么便盖上去。夏日天干物燥,需得小心敌军火攻。”
“是!”
士卒们应了一声,继续忙活。
整个阵地上热火朝天。
工作不断地持续着。
又是两天过后,刘恭在巡视时,终于有了情报传来。
一名斥候风尘仆仆,来到刘恭的帐前。
“节帅,前方发现敌踪。”
“人数几何?”
“不知,但扬尘不小,队伍蔓延数里,人数至少三五万有余,应当是敌军之主力。”
刘恭点了点头。
斥候报的数字,有时候听着差不多就是。一万人和十万人之间,凭借这些人的眼睛,是看不清的。
但是,只要是这个规模,那绝对是刘恭要找的主力。
奥古尔恰克汗来了。
“帮我把乳茶温着。”刘恭回头看着毗阇耶,“我带阿古去观望一番,若是无事,待会儿便回来喝茶。”
“好。”
毗阇耶点了点头。
刘恭出了大帐,翻身上马,朝着前沿阵地策去。
待他到了幕墙后,南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条带子,在朝着这边缓缓移动。
大量的人牲行进时,踩起的尘土飞扬,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吹号,收队。”
刘恭对着身边号手说道。
号手点头,用力吹响。
短促的收队号声,立刻在山谷间回荡。
不论是士卒还是民夫,听到这阵号声过后,都立刻放下手中活计,朝着阵地中撤去。士卒们显得更有秩序些,但民夫也不差。
尤其是吐蕃民夫,他们早就习惯了,也经历的多了,自然对此无所谓。
看着他们撤回,刘恭心中很宽慰。
虽说还想他们多修会儿。
可战场就是如此。
能有机会,以逸待劳,已经是不容易了。况且,想要做好全部的准备,是永远不可能的事,大家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多做些工作。
原先在休息的士卒,此时纷纷起身,拿起兵器,朝着各自的位置跑去。民夫抱着箭矢,来到弓手身边,供人清点数量,然后丢入箭篓。
还有些士卒,他们三三两两散开,来到最前方的幕墙处,背靠着幕墙躺下。
趁着战斗还没开始,他们从怀里掏出食物,一边吃着,一边发着呆。
远处的扬尘也有了变化。
他们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他们的队伍里,分出了一小队半人马,朝着刘恭行来。
那是几个信使。
信使速度不快,走走停停,像是在试探。
待到他们走近了些,刘恭毫不犹豫,从阿古手中接过弓,旋即抽箭拉弦,射出一支箭矢,朝着信使们飞去。
“嗖!”
箭矢飞速掠过,钉在半人马面前的地上,箭尾的羽毛还在颤动。
半人马立刻停住了。
最前方的半人马,向后略微退了半步,随后在人群中寻到刘恭所在,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汉人!我们不想打仗!可否放我们过去!”
他喊的是汉话。
“不可。”刘恭高声回道,“你们回去吧,我是不会同意的。”
“汉人!”
半人马却不愿放弃。
“我们大汗说了,若是你们的节度使,愿意予我们和平,他可以给粮食,给土地,金银财宝,任由你们取。汉人,我们只是想回家,通融一下吧!”
“你们也有脸说回家!”刘恭骂道,“尔等蛮夷,无信无义,背唐投敌,如今还说投降,你可是把我们当傻子?况且,粮食土地,牲口金银,只要把你们都杀了,一样是我们的!”
这话传出去之后。
对面安静了。
那几个半人马站在原地,仿佛僵住了,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缓缓转过身,朝着来时路走了回去。
他们的步伐很慢。
像是还抱着一丝希望,总觉得身后会响起再谈谈的要求,他们一步三回头,可终究是没等来。
于是,当他们的身影消失没多久,奥古尔恰克汗那边,号声便响了起来。
那是开战的讯号。
“披甲,披甲!”
刘恭这边的士卒,这时才开始放下甲胄,穿戴在身上。
夏日炎热,酷暑难耐,士卒们快速穿上甲胄,随后又在甲胄外面,多套了一层白袍,将甲胄罩在白袍下。
士卒阵列犹如白色的浪花,在黄沙上翻滚着。
葛逻禄人那头也动了。
他们的军队,正缓缓朝着山关压来。
鼓声阵阵,沉闷急促,仿佛困兽犹斗,裹挟着号角的呜咽,开始对刘恭这里进行试探。
最先出来的依旧是弓手。
从各部中征召的牛头人,拉成散兵线,左肩上挂着小圆盾,手里提着角弓,步行到山关口前。
当距离差不多了,他们便停下脚步,从胡禄中抽出十支箭,插在地里。
刘恭这头的士卒也开始清点箭矢。
牛头人们弯弓搭箭,举起手臂,紧接着箭矢升空,划出一道道弧线,朝着山关口落下。
“噗噗噗——”
绝大多数箭矢,都落在了幕墙上。
木排被扎得千疮百孔,箭杆在上边摇晃着。有几支射得高了些,越过幕墙,落在后面空地上,扎进泥土里,根本没伤着人。
前排的士卒悠闲地躲在幕墙后,静静地点着箭矢。
“都听着呵!”
一个队头朝着自己的士卒喊话。
“下一轮箭矢落下,再探头出去打一箭,打完了马上回,莫要与蛮子对射,免得丢了性命!”
“听着呢,队头。”士卒回答道。
谈笑间,又是一轮箭矢。
却依旧钉在幕墙上。
牛头人们的射术不差,毕竟是自幼在草原上生活的,可问题是,奉天军士卒大多有幕墙保护,他们躲在幕墙后边,牛头人们射术再如何精湛,也没法越过幕墙打到他们。
刘恭站在后方的土垒上,远远地看着前边,嘴角咧开了一丝弧度。
“真是难得打这种富裕仗啊。”刘恭说道,“倘若这般打下去,怕是过一会儿,葛逻禄人便要无箭可用了。”
“刘兄还是爱开玩笑啊。”王崇忠也乐了。
“得令我军士卒送一些箭矢回去,不然葛逻禄人白来一趟。”刘恭说道。
话音未落。
躲在幕墙后的弓手,趁着牛头人射击的间隙,从幕墙后边探出身子,拉满了弓弦,朝着牛头人射去。
牛头人散在平地上,没有任何遮蔽物,只需得随意射一箭,便大概率落到人群中。
第一轮齐射落下。
几个牛头人应声倒地,紧接着便是阵阵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