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葛逻禄人的大鼓,敲得更响了,仿佛鼓声大了,就能压住其他士卒的惨叫。
“还击!还击!”
各个头人叫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催促身边弓手还击。
剩下的牛头人,趁着奉天军弓手尚未散去,继续将箭矢从地上拔出,然后开始射击。
只是,当他们的箭矢飞去,奉天军的士卒,又回到了幕墙后。
无数叮咚声响起,偏偏没有射入皮肉之声。
牛头人陷入了进退两难。
若是退了,他们便离开了射程。可若是前进,那势必要承担更多的伤亡。
他们只好在原地徘徊,远远地抛射箭矢过去。每当奉天军还击,便会多出几人倒下,随后一阵阵惨叫声,将人心悉数扰乱。
但很快,他们的身后便出现了支援。
“呜——”
半人马的号角声响起了。
约莫三四百骑,散开成扇形,从正面压了上来。他们带着嚎叫声,自牛头人弓手后方穿插而来,看着气势汹汹,马蹄踏在碎石地上,卷起一片烟尘。
“那是那个部族的?”刘恭对着身边左右问道。
扎那娜回答道:“炽俟人,昔日亦是漠北诸部。如今在大湖之东,乃是葛逻禄之附属。”
“长得颇似回鹘人啊。”
刘恭将注意力放回了战场。
炽俟半人马的推进速度很快。
半人马的优势,在于其机动性,人马合一的身体构造,使他们能在敌人阵前灵活地射击。来回奔走,边跑边射,这样的骚扰方式,会让弓手们颇为头疼。
可惜,这里是楚河山关。
当半人马冲到阵前约莫百步,为首的头人忽然踩空了前蹄,紧接着整个身子摔倒下去。
“轰——”
庞大的马身,在失去支撑的瞬间,整个身子猛地前倾。随后便是一阵闷响,侧翻在地上,蹄子还在蹬着,但小腿处赫然可见白骨断裂,从肌腱中刺出。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又有几人摔倒,和那个头人一样,或是折断了腿,又或是摔断了腰。
奉天军士卒也不客气。
趁着混乱,他们从幕墙后探出身子,朝着半人马射击。
无数半人马本就有些发懵。
阵阵凄厉的嘶吼,和无数摔倒的人,扰乱了他们的思绪,让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这时,又飞来一片铁簇箭矢。
“噗噗噗!”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半人马们举着小圆盾,试图挡住这些箭矢。然而,四面八方的箭矢,朝着他们身体各部招呼。盾牌只能护住上半身,下面的马腹和马腿,却完全暴露在外。
一支箭射中了一匹半人马的后腿。
那半人马惨叫一声,后腿一软,整个身子歪了下去。
旁边的同伴想去拉他,和还没等拽起来,又有一支箭矢飞来,扎在了同伴的腹部,疼得他松开了手。
“救我!救我!”
无数半人马惨叫着。
然而,其他的半人马,却逡巡不前,生怕再往前走,还有无数暗坑。
他们只能退。
丢下同伴,退到三百步之外。
至于那些摔倒的同伴,他们已经顾不上了,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挣扎,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妈的,他妈的!”
奥古尔恰克汗暴跳如雷。
周围各部头人,也纷纷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看着奥古尔恰克汗的动作,也只能叹气。
他们固然憎恨奥古尔恰克汗。
可问题是,眼前汉人打造的防线,确实如同铁桶一般,根本打不进去。
“汉狗!这群汉狗!懦夫!废物!异教徒!”奥古尔恰克汗大骂道,“只敢躲在栅栏后面,畜生!野猪!”
“大汗......”
“下令,让步兵们攻上去,把那些栅栏给拔了!”
奥古尔恰克汗几乎是咆哮着,将这个命令给吼了出来。
旁边的传令兵低头,随后立刻奔跑着,将号令传到各部当中。那些部族头领纷纷哀叹,但又毫无保留,将自己手中的士卒,交到了奥古尔恰克汗手里。
所有人都要回家。
至少在这个战场上,他们还是盟友。
鼓号声开始变化。
牛皮大鼓变得沉顿,每一下都格外厚重,节奏也变得缓慢了下去。鼓声不再是催促,而像是在稳着什么东西。
刘恭眯起眼睛,朝着远方望去。
这一次,旗帜密集了许多。
显然是步兵上阵了。
随着战旗前行,那些步兵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里。
有牛头人,也有猫人。
还有......
刘恭挠了挠头。
赛马娘?
那些长着马耳的步兵,全身上下看去,都是人类的模样,唯独头上多了对马耳,看着像装饰似的。
这些人排成了密集的方阵,每个方阵约莫二百人的模样,举着圆盾,扛着长矛,排成厚重的纵深,朝着奉天军的防线压来。
他们步伐稳健,高举着盾牌,将抛射来的箭矢挡开,缓缓地前行。
随行的牛头人弓手,见有了重步兵保护,这才敢随着方阵一起抵近,在更近的距离射击。
“升黄旗!”刘恭朝着身后喊道。
旗手立刻点头。
旁边的号手换上唢呐,猛然吹响,尖锐刺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将士卒们的注意力吸引来,看向了那面逐渐升起的黄旗。
陈光业拍了拍左右,随后抄起大横刀,朝着身后高呼一声。
“归义军,随我来!”
无数归义军士卒,跟在陈光业的身后,朝着第一道防线走去。
弓手们见归义军来了,立刻和他们打着招呼,很快便让出幕墙,供归义军的步兵们躲藏。而他们顺着各个掩护,向着后方撤去。
葛逻禄人的方阵,也越来越近。
很快,他们来到了壕沟前。
前排的牛头人蹲下,第二排的牛头人举着小圆盾,夹在他们的头上,形成一道四处漏风的盾墙。
后排的牛头人,立刻扛来扎好的木板,架在壕沟上,搭成了简易的桥。
随后他们踩着木板,跨过壕沟。
弓手们依旧在射击。
小圆盾虽说防护有限,但即便是一个小圆盾,对于士卒来说,也足够防御大部分箭矢。
很快,他们越过了第一道壕沟,进入到第二道。
距离栅栏就剩最后几十步了。
但就在这时。
左右山坡上的营垒,开始冒出弓箭手,朝着下方的步兵射击。
他们的箭矢倾泻而下,从两侧飞来,钻进了方阵的缝隙里。山谷中的葛逻禄人,压根没想到如此,瞬间倒下了一茬又一茬。
在无数箭矢的呼啸声中,方阵的边缘开始出现混乱。
两翼的损失,让中间的人收拢。
“小心左右!小心左右!”
各部头人呼喊着,同时还不忘拉着自家部众,连忙收缩队形,试图用盾牌遮盖两翼。
可这样一来,陈光业就有机会了。
“杀!”
陈光业一声暴喝,从幕墙后冲出,带着数百名归义军的步卒,朝着葛逻禄人的方阵冲去。
归义军的士卒格外凶悍。
他们身披重甲,前排手持盾牌与骨朵,后边的士卒举着大枪。只是转瞬之间,他们便从栅栏的缝隙冲出,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杀到了葛逻禄人面前。
葛逻禄人正在调整,以应对左右两翼的弓手,根本没料到会有主动出击。
归义军瞬间撞了进去。
无数骨朵挥舞,砸在葛逻禄人的脑门上。大枪如毒蛇,刺过盾牌间的缝隙,将前排的葛逻禄人扎死。还有些大枪,直接从竖直拍下,砸在葛逻禄人的头上,瞬间脑浆迸裂,比骨朵还要凶残。
这些人的阵列,瞬间就混乱了,后排士卒向后跑去,脱离了阵列。
“重整!重整!重整!”
头人们也在呼喊着。
他们拉住左右部众,跑出三五十步后,开始逐渐收拢队形。这次小溃散,还算不上失败,只是被冲击之后,人的下意识举动。
士卒在一瞬间的慌乱后,见到了各个头人,也逐渐安心下来,开始回归到队伍当中,又缓慢地压上去。
尽管左右依旧有箭矢。
但在这样的战斗中,葛逻禄人也在不断适应强度。
归义军的突击也很快退去。
见到敌人压上,他们没有恋战,立刻向后撤退。而当他们撤退时,那些原本向后移动的弓手,又纷纷冒了出来,朝着葛逻禄人射击,以延缓他们的速度,给归义军的撤退拉出空间。
箭矢呼啸而过,朝着牛头人们射去,顿时又是一阵混乱。
许多牛头人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用小圆盾保护着自己,直到头人踢他们的后背,方才站起身来,向着奉天军的阵地继续前进。
“打得不错。”
王崇忠在刘恭身边说道。
“陈光业很有主动性啊,未来是个猛将。”
“他向来皆是如此。”刘恭说,“只是不知他大局观如何,估计也就是个猛将,难以领军,不是帅才啊。”
“这倒也是。”王崇忠点了点头。
远处,葛逻禄人完成了重新集结,并且后方又有更多士卒,正在缓慢地压上。
他们看样子是不准备放弃。
还准备继续进攻。
刘恭望了一眼。
此时,日头还正悬在半空中,说明他们起码还有四五个时辰可打。
“该准备肉搏了。”刘恭默默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