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恭也难得不好意思。
给人家搞出个孩子来，这多尴尬。
他拿来一张胡凳，但想来又不太好，于是把胡凳推开，也学着法蒂玛的动作，跪坐在了蒲团上。
“你们可都谈好了？”刘恭问道。
“谈完了。”马默德说，“依我大食教法，女子未婚先孕，于家族而言......是有些难办的，想必刘节度亦能理解，中原家族之贞操观念。”
“是，是。”刘恭点头。
“不过，天下之事皆有变通之道。”
马默德忽然拿出一张纸。
麻纸上写满了大食文。
刘恭一个字都看不懂，那些蚯蚓般的文字，缠在一起犹如葡萄藤，但又不是完全没有规律。
兴许，在大食人看来，马默德还是个书法家。
他将麻纸递到刘恭面前。
“此为穆塔阿婚书。”
马默德说道：“于我大食国，除婚姻之外，尚有临时之婚契。双方约定期限，或为一日，或为一年，亦或为数载。期限一到，婚约自然解除，无需休书。”
刘恭饶有兴致，拿起麻纸看着。
前世他也听说过。
著名的穆斯林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在旅行途中，每当遇到美丽的女子，便与人家临时结婚几个月，最终吃遍全球，也是人生赢家。
现在见到这东西，刘恭心中的好奇，胜过了权衡利弊的考量。
“所以，若我在上边留印，便等同于我与法蒂玛之间，有过婚姻喽？”刘恭说道。
“正是。”
马默德点了点头。
“法蒂玛乃是我族贵女，即便节度使位高权重，亦得讲些良心，尊重我族女子之贞操。如此于我巴希莱氏而言，此子有了合法的身份，便可得家族承认。”
“有趣。”刘恭说道，“过期了还能补啊，你们这教法也是灵活。”
“教法是人撰写的。”马默德回道，“唯有真主永恒，其余万物皆是受造，不可定死了。”
“哦？那你对经文有何看法？”
刘恭挠了挠下巴。
这个年代，是伊斯兰教的黄金年代，因此他们的教法不算死板，甚至比很多人想象中要来的灵活。
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以唯理主义著称的穆尔太齐赖。这一学派繁荣昌盛，其学说的核心内容，便是否定古兰经的绝对权威。
虽说本质是为争夺政治话语权。
但其思想影响甚广。
包括后世的经院哲学，都大量借鉴这一学派的思维，将规律摆在了神迹之前，由此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哲学观。
显然，马默德也是这一派的。
“经文并非真主所写，虽说是权威，但绝非唯一。我等当深究先知之教诲，而非盲从，便是如此。”马默德的回答很流畅，“刘节度，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什么都按死规矩来，那可得活活憋死人了。”
“不错。”
刘恭笑了。
先知若是知晓自己的子弟，会有如此灵活的态度，估计也不知会作何想法，兴许会觉得欣慰吧。
很快，刘恭转头，看向厢房外的一只小猫娘。
路过的猫娘见刘恭招手，立刻来到刘恭身边，低头听刘恭耳语几句，便跑出厢房，将刘恭的官印取来。
那是奉天军节度使的印。
铜质，狮纽，底部刻着篆文，写着奉天军镇。
刘恭接过官印，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蘸了印泥，朝着纸左侧的空白处，先盖了一个官印，随后又盖上姓名，端端正正地按下去，留下一团朱红篆印。
盖好后，刘恭吹了吹印记，再将麻纸交给了马默德。
马默德有些意外。
他双手接过，又重新看了一遍。
倘若刘恭只印自己姓名，那便是普通的婚契，只是证明其关系。但留下官印，那可就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不光是刘恭本人，还有奉天军这个独立小政权，都将为这纸契约背书。
手中的分量顿时重了几分。
马默德将纸小心地收起，折好，放入一个皮囊中，系在了腰间。
“多谢刘节度。”
“不必。”刘恭说，“可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
“有一件。”马默德回答道，“我该回信度了。”
刘恭有些意外：“这么快便要离我这边？莫非是我招待不周？不如留下吃顿饭，明日请早再走。”
马默德摇了摇头。
“刘节度有此心意，我便领了。只是，我必须尽快回信度，将此事禀报家主。怛罗斯距信度万里之遥，路途漫漫，越早动身越好。此外，还有河中，突厥诸事，皆得禀报我主，我在此处多留一日，便多耽搁一日。”
“行，倒也是。”
刘恭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很喜欢马默德。
这人机敏灵巧，做事却又沉稳负责，不得不说，巴希莱氏世代贵胄，家族的人才储备就是不一般。
只是，自己怕是留不下这位高人，唯一的办法，也就是尽可能款待了。
“你携此物，去寻今日当值的随军主簿。”刘恭摘下一枚铜符道，“去多领几匹马，再备些干粮和水囊，免得路上饥渴。”
“多谢刘节度。”
马默德双手接过铜符。
接过之后，他又看向法蒂玛，用大食话交代了几句后，方才起身离开。
看着马默德离开，刘恭叹了口气。
这是个有趣的大食人。
也不知何时能与他再见。
法蒂玛坐在原处，看着马默德离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刘恭身上。
“马默德自祖父辈起，便是我族之仆。”法蒂玛说道，“他的侄女曾与我同窗，后来嫁入埃及去了。”
“唉，真是个好人。”
刘恭有些惋惜。
若是这样的人才，能为自己所用就好了。
感慨完，刘恭看向了法蒂玛。
“对了，我这些时日，都不曾收到高昌来信。法蒂玛，你现在身子如何？生的那个孩子，又如何了......是男孩？还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