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
这座城,对于大唐的臣民而言,有不一样的分量。
天宝十年,高仙芝率两万安西军,翻越葱岭,远征此地。大食人亦出兵拒之,双方对抗时,葛逻禄人临阵倒戈,唐军大败,两万人只回去了几千。
从此大唐再也不曾踏上这片土地。
直到今天。
刘恭站在露台上,俯瞰着下方。
他对这段历史,兴许有些感触,但历史实在是太过久远,以至于他的情绪没那么激烈。
更让他好奇的是,高仙芝是什么品种的小动物。
毕竟他也是个胡人。
是高句丽来的。
兴许他也是个小猫娘。
一想到这儿,刘恭便有些抓耳挠腮,急不可耐。他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然后,刘恭看向了城池当中。
怛罗斯是个大城。
虽说没有高昌那般繁荣。
可若与八剌沙衮相比,也不算逊色。城墙坚固,高墙深沟,还有众多百姓居住,甚至还能看到,城门口的巨木架构,显然是以前的汉人留下的结构。
两侧土坯房之间,还能偶尔见到几座石头建筑,兴许是粟特人的货栈。
有些货栈尚在经营,门口悬着幡布,上面写满了粟特文,还有些当地的文字。
但现在,这些商铺大多关着门。
街上只有士卒在行走。
城中居民大多缩在自己家中,从门窗缝隙中打量这些汉兵。刘恭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是恐惧,还是好奇,又或者是单纯的迷茫。
毕竟,天朝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了。
“刘恭,你不觉得无聊?”
挑衅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都不用想。
是龙姽。
“一个人在这吃沙子,有什么好玩的?”
龙姽走到刘恭身边,稍稍挤开刘恭,随后也靠在栏杆上,身子压在栏杆上,雪白的猫尾在背后悠悠地晃着。
刘恭瞥了一眼。
今天她穿的很随意。
一身窄袖圆领的骑装,腰间束着银扣革带,白发随意地盘起,扎了根簪子便完事,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半分苦恼,反倒是和往常一样。
“若是无趣,为何来这里呢?”刘恭问道。
“我来看无聊的人。”
两只雪白的猫耳转了转。
龙姽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弧度,只是她很快转过头,看向街道上,将那一丝弧度给掩盖住了。
然后,刘恭看到,她端起了那个杯子。
是个骷髅头。
正是奥古尔恰克汗的头所做的。
龙姽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猩红色的葡萄酿汁液,顺着杯壁往下流淌,在骨缝中残留了些许,仿佛这颗骷髅头流出了血泪。
“你倒是挺喜欢的。”刘恭说,“每次都拿我的来用。”
“当然喜欢了。”
龙姽摇着尾巴。
“这畜生当初在疏勒,说要扒了我的皮,要让我给他全军做奴。他那气焰,可当真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那时他恨我恨的要死,若是城破了,怕是我真的要去给人做奴了。”
“可惜,他再也没命说这些话了,真好。”
龙姽伸出手指,在杯壁上弹了弹,随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趴在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刘恭。
刘恭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龙姽的猫耳。
耳根处的绒毛很软,摸上去暖烘烘的,指尖轻轻一碰,猫耳便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随后向前倒下,似乎任由刘恭摸着。
“色鬼,动手动脚的。”龙姽低声地嘟囔着。
但她的身子没有躲开。
反倒是那条蓬松的猫尾,悄悄绕到刘恭身后,贴在他的后背上,尾尖卷起,在他身上来回磨蹭着,像是挠痒痒似的。
刘恭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尾巴,然后又看向龙姽。
龙姽又把目光收走了。
她端着杯子,面朝着城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喂。”
“怎么?”
“我在想,当时若是真兵败了,我一定会先杀了刘林,然后再自刎。”龙姽趴在栏杆上说,“我不能受辱,刘林也不能受折磨。”
说完,龙姽抬起骷髅杯,看着那两个眼窝,仿佛在看着奥古尔恰克汗。
刘恭看着她,半晌过后才说:“我不会让我的女人陷入如此境地。”
片刻后,刘恭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转身朝里走去。龙姽却留在原地,没有跟着刘恭一起进入,而是继续看着这座城池,不知在想着什么。
......
走入回廊。
便是怛罗斯的内宫。
葛逻禄人在他们治下的城池,修建了大量的行宫。虽说每一座都称之为宫殿,但实际规模也就是个大院,多了一圈厚实的城墙而已。
刘恭熟练地走过几进院落,随后来到一处厢房前,停步时还能听见说话声。
是阿拉伯语。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
刘恭推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厢房当中点着一盏银灯,摩勒香气缭绕着,令房间里多了几分静谧。法蒂玛跪坐在亚麻蒲团上,长尾盘在身后,见到刘恭时,她的那条白色长尾才微微竖起。
马默德也立刻起身,向着刘恭致意,见到刘恭抬手压了压,他才重新坐下。
“刘节度,多谢你对法蒂玛的照顾,我已知晓了她的情况。”马默德说,“除了生孩子以外......其他都感谢你。”
“哈,倒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