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山的舰桥内，各种仪表盘散发出幽冷的、不同颜色的光芒，将内部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块。
张修恒静静地站在雷达屏幕前，目光如同钉子般牢牢钉在那些不断刷新、变幻的光点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像一尊用最坚硬的花岗岩雕琢而成的塑像。
屏幕上，代表“鞍山-长春”雷达哨舰小组的绿色光点安稳地停留在预设阵位。
而在其警戒扇区的边缘，一片密集的、代表着不明身份的红色光点，正如同夏日雷雨前汇聚的蝗群，带着明确的敌意与速度，朝着己方舰队核心的方向，坚定不移地逼近。
每一个光点，都可能意味着一架满载炸弹或鱼雷的敌机，一次致命的攻击。
“可以反定位深海航母舰队的大致位置吗？”张修恒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内响起，平稳，低沉。
“暂时不行，指挥官。”
“雷达目前只能稳定追踪这批来袭的深海攻击机群，为我们的拦截机队提供它们的实时高度、方位、速度矢量。但要反向推导出它们的出发原点——也就是深海航母的可能位置，需要更长时间的航迹积累，或者更关键的线索。”
她顿了顿，提出一个更具操作性的建议，思路清晰：“指挥官，看这批敌机的预测航线，它们大概率会从我和抚顺小组负责的警戒区中间区域穿过去。如果能结合抚顺那边同时获取的雷达信息，进行交叉定位和三角测量，我们或许就能大致圈定出这群‘铁鸟’是从哪个巢穴里飞出来的。”
张修恒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合理且稳健。他准备切断与鞍山的链接，将意识跳转到抚顺去，获取另一侧的关键数据。
就在他心念微动、即将断开的刹那——
雷达屏幕上，那片密集的、代表着深海攻击机群的红色光点中，突然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却足以引起任何老练观测者警觉的异动。
两个原本稳稳跟随大部队向前飞行的光点，毫无征兆地，脱离了那个庞大而有序的集群。
这变化发生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贴心。
张修恒嘴角几不可察地、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现在呢？”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气音的玩味。
几乎在张修恒话音落下的同时，鞍山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打破了舰桥内的寂静。
“现在可以了，指挥官。”鞍山的语速加快了些，带着工作取得关键突破时的明快，“虽然不知道那两架飞机为什么突然掉头回家，但它们留下的这条尾巴，简直是天赐的路标！”
一条清晰的、指向东南方向未知海域的虚拟航线，被迅速计算并叠加显示在主雷达图上。
结合先前对攻击机群航向的观测，一个大致的方向区域被高亮标记出来。
“结合这两架折返的飞机提供的航线反推，”鞍山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虽然依旧看不见张修恒，却准确地将视线投向他的方位，“顺着这条线追过去，找到深海航母老巢的概率，已经大大增加了。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位深海舰娘帮了我们这个大忙，但这份礼物，我们收下了。”
正如鞍山所料，在遥远而喧嚣的空中，庞大的深海攻击机群正按照预定航线扑向目标。
没有任何一位深海航母舰娘意识到，在下方浩渺海面的某个角落，两双无形的眼睛已经通过雷达波，牢牢锁定了它们。
深海云龙的声音在机群内部通讯频道中响起，通报着一次在长途奔袭中并不算罕见的机械故障：“舰爆队第2中队第2小队，3号机，发动机出现异常，脱离编队，返航检修。”
“舰攻队第5中队第4小队，2号机，滑油压力异常，返航。”
机械故障如同幽灵，在高度紧张和高强度的作战环境中偶尔显现。
并不只是她们，在更庞大的深海攻击机群序列中，隶属于其他航母舰娘的飞机，也零星出现了因各种小毛病而不得不中途退出战斗、掉头返航的情况。
这些故障五花八门，看似随机而无害。
然而，从人类舰队的视角看去，这些因各种原因被迫脱离进攻队列、如同逃家孩子般匆匆返回巢穴的飞机，其折返的航线，在雷达的严密监视下，却仿佛成了一盏盏被依次点亮的、冰冷的指路明灯。
一盏灯或许只能照亮一片模糊的水域，但当三四盏、五六盏这样的灯，从不同的攻击编队中先后亮起，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大致的方向时，那片海域的轮廓，便在人类指挥官面前的战术海图上，被勾勒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可遁形。
海中洲，地下核心作战室。
张修恒的元神如同倦鸟归巢，缓缓沉入自己的身体。
他闭眼缓了两秒，将疲倦强压下去。
“基本确定深海航母舰队的位置了。”
他看向济远和沙恩霍斯特，将那个结合了鞍山与抚顺小组信息、经过交叉验证和修正后得出的坐标区域，清晰地报了出来。
“真是好消息！”济远闻言，一直微蹙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绽开明媚如三月春花般的笑容。
她随即立刻追问道，眼中闪着锐利的光：“现在发起攻击吗？时机正好！”
“不。”张修恒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用食指关节轻轻按了按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里面针扎般的刺痛。
“先防御，确保我们的舰队不会在发动攻击时，被来自空中的威胁干扰，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娥皇她们才会发起决定性的攻击。要确保万无一失。”
张修恒联系娥皇去了，将好消息告诉自己的太太。
灯光下，张修恒的鬓角熠熠生辉。
“指挥官的操作过于频繁了……”济远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一股混合着心疼与忧虑的情绪悄然弥漫。
那种高强度的、在不同舰娘意识与遥远战场之间频繁切换的负担，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它首先消耗的是最精粹的精神力，而当精神力透支到一定程度，疲惫就会诚实地反馈到肉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