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是在用他自己的意志和身体,作为连接整支舰队的、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桥梁。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战术的话。
而是默默地、从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素净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白手帕。
她起身,步伐轻缓地走到张修恒的身边,先是仔细地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然后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用手帕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他脸上和后颈不断渗出的冰冷汗水。
她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盛满了无需言说的关切与隐忧。
良久,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寂静的水面。
然而,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地下作战室里,这声叹息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沉重,清晰地传入了另一侧的沙恩霍斯特耳中。
沙恩霍斯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副德系舰娘特有的、近乎刻板的冷静姿态。
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铺满桌面的海图与坐标计算草稿上,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战局推演中。
直到济远那声叹息消散在空气里,她才头也不抬地,用她那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嗓音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确定深海航母舰队的确切位置,是这场战役胜负天平上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块砝码。一旦我们的攻击机群出发,这场战役的主动权和最终结果,便基本确定了。到那时,指挥官就不再需要如此频繁地切换、协调、微观调控。精神上的负担,会减轻很多。”
她的话,与其说是对济远的回应,不如说是一种基于理性分析的、冷静的安慰。战役即将迎来高潮,也意味着指挥官最艰难的串联阶段,即将过去。
塞班岛西北,预定攻击阵位。
人类航母舰娘舰队的心脏——旗舰。
娥皇正通过舰内通讯网络,与各舰核对最后的后勤数据,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确保在发动总攻前,每一个环节都处于最佳状态。
“……大凤,燃油储备97%,弹药充足。”
“企业,战斗机中队已完成第二轮巡逻补给,可随时再次升空。”
“女英,护航编队驱逐舰燃油最低剩余量确认,是86%,处于安全阈值以上。”
她一项项核对,一丝不苟。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温和却浩瀚的精神波动,如同春日里悄然浸润土地的暖流,无声无息地降临在她的舰桥内。
娥皇核对数据的语音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美丽的脸上并未露出惊讶,反而唇角自然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微笑。
她用只有彼此能清晰听见的轻声说道:“指挥官,您来了。我正在统计各舰燃油情况,目前看来,一切顺利,燃油储备最低的驱逐舰舰娘也剩余86%,完全满足持续作战需求。”
“我也带来了一条好消息。”张修恒的声音直接在她舰装的舰桥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沉稳与隐隐的锋芒,“我们,已经掌控了局势。”
娥皇那双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瞬间亮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一股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让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确定深海主力舰队的位置了?太好了!这真是最关键的一步!”
张修恒没有耽搁,立刻将通过鞍山、抚顺两组雷达信息交叉验证、反复修正后得到的最可能坐标区域,详尽地汇报给娥皇。
这个位置,与深海航母舰队的真实锚地或许还有几海里的偏差,但在此刻的战术层面上,已经可以称得上“八九不离十”,足以引导一次决定性的航空突击。
不过,在授权娥皇立刻发动攻击之前,张修恒依旧保持着一贯的谨慎,他强调道:“但在我们的拳头打出去之前,必须先确保自己的门户安全。优先组织防御,彻底瓦解深海这一波来袭的空中攻击。之后,再根据战场实时情况,由你判断最佳攻击时机,发起进攻。”
“明白,指挥官。防御是第一位的,我不会冒进。”娥皇郑重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并遵循这一原则。
也就在这一刻,舰桥上紧张严肃的气氛似乎因为好消息的降临而稍微松动了一丝。
娥皇指令下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张修恒所在的方向,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带着些许俏皮与探究的笑意。
她稍稍放低了声音,用一种介于认真请示和好友打趣之间的语气,含笑轻声问道:“说起来,指挥官,我记得您一直在港区坚持模拟学习驾驶飞机,理论知识很扎实了。现在……”
她顿了顿,眼中的笑意加深,语气变得更加微妙:“我们马上就要放飞大批真正的战斗机了。您……想不想亲自开一开?体验一下,真正的翱翔与战斗的感觉?”
“……”
张修恒的似乎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娥皇清晰地听到,传来一声短促的、极其轻微的、似乎是因为过度惊讶而没能控制住的、介于吸气与疑惑之间的气音。
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某种禽鸟被突然捏住脖子时发出的、茫然的:
“……嘎?”
“娥皇,你说什么?”
娥皇笑道:“指挥官,想不想驾驶一架F6F,参与到拦截作战中去?”
张修恒吞咽了口水,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问娥皇:“可以吗?”
娥皇:“当然可以,只要指挥官你愿意,一架F6F将由你驾驶。”
娥皇:“所以,指挥官,打飞机吗?”
暧昧的口气,遐想连篇的话,以及心跳加速的张修恒……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