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已颇具热力,金灿灿地泼洒在海中洲港区。
风中带着海腥与草木生长的气息,也夹杂着新鲜混凝土和油漆未干的淡淡气味。
地面作战中心那栋灰白色的主体建筑已然矗立,线条冷硬,窗户明净,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只是大楼周围依旧裸露着大片被工程机械翻搅过的黄土,堆放着一些尚未清理的建材边角料,与不远处港区郁郁葱葱的绿化和整齐的码头相比,显得格外扎眼,仿佛一幅未完成的画卷。
海天一阵风似的冲进张修恒的办公室时,房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急刹车般停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因为眼前的情景让她瞬间忘了敲门这回事——指挥官张修恒和济远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济远微微仰着头,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而指挥官正微微俯身,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凝滞的微妙气氛。
“指挥官!你……你们在做什么!”海天的声音又急又亮,带着一种撞破某种秘密般的惊诧与本能的不赞同,瞬间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济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弹开一步,与张修恒拉开了距离。
她脸上那层薄红瞬间加深,迅速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仿佛晚霞骤然晕染了整片天空。
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其实并未散乱的鬓发,目光有些慌乱地垂向地面,不敢与海天对视,更不敢再看张修恒,只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隙能让自己钻进去。
张修恒缓缓直起身,扭过头看向门口的海天,脸上那种被打断的懊恼清晰可见,眉头蹙起,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在心里嘀咕,这丫头进来也不敲门,偏偏挑这个时候。和济远她们亲近些怎么了,这都是自己的翅膀。不过这话他自然不好说出口。
海天被张修恒盯得有些发毛,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但嘴上却不服输,兀自硬撑着,语速飞快地说道:“是海容让我来问你的!树苗都送到了,种不种?就等你一句话了。”
她说着,还抬手指了指窗外地面作战中心的方向:“你看外面,光秃秃的,黄土漫天,多难看。海容姐看不过去,特意订了一批大树,说要绿化一下。”
张修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确实,新大楼气派是气派,但周围了无生机,裸露的泥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一阵风吹过就能扬起一小股尘烟,与这明媚的五月天气和港区整体环境格格不入。
他胸中那点因好事被撞破而生的闷气,也随着这视线转移散去了些。
“种。当然种。”张修恒说道,转身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吧。”好事已然被搅,济远此刻羞怯难当,估计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正好出去活动活动,换换心情。
说起来,自北马里亚纳那场惨烈而结局未明的战役之后,整个西大雷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人类舰队在塞班岛、关岛转入防御,深海的攻势也如潮水般退去,双方隔着数百海里相互对峙,除了偶尔的侦察摩擦,再无大战。
大洋之上,一时间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反倒是遥远的西方战线,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一天之内往往能收到好几封来自厄立特里亚海或更远欧罗巴方向的电报,字里行间充斥着焦灼与求援的暗示。
但张修恒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西大雷洋的局面刚刚稳住,如同走钢丝,任何不必要的分兵或冒进,都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他只能硬起心肠,对某些暗示视而不见,以至于后来看到通讯官送来的西方电报,都有些条件反射般的头疼。
“走吧。”他收回思绪,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海天的后背,示意她带路。海天“哎哟”一声,揉了揉后背,撇撇嘴,还是老老实实走在前面。
来到地面作战中心大楼前的空地上,景象已然不同。
几辆独轮推车停在一旁,上面装着带着土坨的树苗。
海容正挽着袖子,和几位舰娘一起,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她正奋力用铁锹铲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脸颊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指挥官,你来了。”海容看到张修恒,停下动作,拄着铁锹喘了口气,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笑着问道,“看看这些桂花树苗,品相不错吧?只是不知道在咱们这海岛上,能不能顺利活下来,长好。”
张修恒走近看了看那些绿意盎然的树苗,点点头:“用心照料,总能活的。咱们这岛上,也不是种不活树。”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从海容那里接过了那把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铁锹,“我来试试。”
他选了个位置,挥动铁锹开始挖坑。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潮湿的深色。劳动让人心思沉静,暂时忘却远方的硝烟与近处的烦扰。
其他舰娘们也各有分工,提水的提水,扶苗的扶苗,说笑声渐渐响起,为这片刚刚竣工的严肃军事建筑区,增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生气。
就在张修恒刚把一棵树放入坑中,准备填土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格奈森瑙手里高高挥舞着一张电报纸,从港区主道的方向飞奔而来,她脸上洋溢着极度兴奋的光芒,人还没跑到近前,那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格外响亮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指挥官!赢了!内战结束了,四皇子打赢了,内战彻底结束了!”
“哐当!”
张修恒手中的铁锹脱手落下,砸在刚挖好的树坑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清格奈森瑙在喊什么,又或者听清了却无法立刻理解这几个字所代表的全部含义。结束了?
绵延多年,让无数同胞流离失所、鲜血浸透山河的内战,真的结束了?
没等他做出更多反应,一个温软的身躯忽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是海容。她将脸埋在张修恒的后背,肩膀轻微地抽动起来,压抑着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声低低传来:“终于……终于结束了……太好了……”
那声音里积压了太多情感,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长舒一口气的释然,更有深切的、源于血脉相连的痛楚与欣慰。
这声哽咽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