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正在植树的舰娘们，无论是镇海、华甲，还是其他早已将这片土地视为第二故乡的舰娘，许多人都停下了动作。有人怔怔望着北方，眼圈迅速泛红。
有人悄悄背过身去，抬起手背快速擦拭眼角，有人与身边的同伴紧紧握住手，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片晶莹。
云汉是她们诞生的国度，是铭刻在舰装最深处的印记。
看着自己的祖国深陷战火、积贫积弱，同胞蒙难，那种无力与痛心，是任何胜利都无法完全抵消的。此刻，曙光乍现，漫长的黑暗似乎看到了尽头，那种澎湃的情感，足以冲垮任何坚强的堤防。
张修恒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海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然后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激荡的心神。
他大步走向格奈森瑙，从她手中接过那份似乎还带着通讯室特有气味的电报纸。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却又带来无比的踏实。是真的。南方最后一股抵抗力量被宣布肃清，全国在历经战火后，迎来了形式上的统一。
“好！好！好！”张修恒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喜悦而舒展开，他忍不住抬起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淋漓，仿佛要将胸中多年因国事而积郁的块垒尽数吐出。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电报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海容，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
他走回那个未完成的树坑，小心地将树扶正，开始一锹一锹，郑重而有力地将泥土填回。
泥土盖住根系，轻轻压实。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看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嫩叶的树叶，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用一种带着无尽期望与感慨的语气说道：“以后，你就叫‘建国’了。好好长，十月金秋，我要看到你开花，闻到你香飘十里。”
香满天下。他期待的又何止是桂花的香气。
然而，战争的阴云从未真正远离，好消息的余韵尚未散尽，冰冷的现实便已裹挟着寒潮再度袭来。
众人还沉浸在内战结束的巨大喜悦中，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
两个身影从港区指挥中心的方向匆匆走来，是德累斯顿和埃姆登。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重的阴霾。
埃姆登的眼眶通红，显然刚刚哭过，甚至此刻眼中依旧水光涟涟，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张修恒，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带着浓重哭腔，发出微弱而颤抖的声音：“指挥官……西方……西方没了……”
“轰隆——！”
恰在此时，晴朗无云的天空中，毫无征兆地滚过一声沉闷的雷霆巨响，仿佛苍穹震怒，又似天地同悲。
这声突如其来的旱天雷，惊得所有人都是一颤，下意识抬头望天，只有张修恒恍若未闻。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埃姆登那句“西方没了”死死攥住。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碎片在盘旋、碰撞。
“西方没了”
哪个西方？怎么没的？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埃姆登泪痕斑驳的脸，移到旁边德累斯顿那同样写满悲戚与肃穆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重复问道：“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西方怎么了？”
德累斯顿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吐得无比艰难：“最新战报……三狮同盟全线溃败，主要港口和基地相继沦陷。克里特岛要塞……也被攻克了。现在，一部分西方舰娘总部的残存力量，正在向黑海方向撤退，预计依托君士坦丁堡组织最后防线。”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另一部分幸存者，接受了北联方面的紧急邀请，正在向波罗的海方向转移，试图建立新的抵抗据点。”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瞬间屏住呼吸的舰娘，用那种宣告最终判决般的、无比沉重的语气说道：“光头海防线全面崩溃，几大西方舰娘总部……主力尽丧，损失……无法估量。”
日不落的太阳，终究还是落山了。
昔日骄傲无比的西方舰娘联盟，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遭遇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张修恒沉默了，良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胸腔里仿佛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又闷又冷。
脑海里，一边是内战平息、国家初定带来的汹涌喜悦与希望，另一边，则是西方战线骤然崩溃、强敌兵锋直指世界岛腹地所带来的巨大震惊与强烈紧迫感。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猛烈冲撞着，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之前被忽略的信息碎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德累斯顿，语速加快：“等等，我记得之前的情报交换中提到过，西方的几个舰娘总部，一直在联合进行一项秘密计划，是关于探索北极航路，并在冰盖上寻找可能建立永久前进基地的据点？这项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在北极建立立足点，牵制深海的侧翼？”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或许能为西方残存力量，也为全球战局争取一丝喘息机会的遥远可能。
德累斯顿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指挥官，恐怕不行。北极计划……确实一直在进行，但主要目标后来发生了转移。他们更多的精力，是放在追查一座在北极圈内异常移动的‘神秘冰山’上。目前虽然大致定位了那冰山的位置，但无法接近，更别提详细勘探。在冰盖上建立具备工业自持能力的基地……以我们现有的技术，短期内看不到可能。”
希望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轻轻一戳便告破灭。张修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与决断。幻想无用，唯有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他的脑海中，迅速切换出一幅清晰的南洋群岛及周边海域的地形图。
马六甲海峡、巽他海峡、安达曼海、孟加拉湾……一个个关键节点的名称与地理特征浮现。
西方崩溃，意味着深海从厄立特里亚向东方施加压力的最后一道屏障已经消失。原本被西方势力勉强干扰厄立特里亚海的敌人。
“我们的下一个战场，恐怕不在东边的关岛，也不在北边的硫磺岛。”他低声说道，像是自语，又像是宣告，“而在南边。我们要准备，迎接来自孟加拉湾方向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