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联盟坚不可摧”这几个字时,张修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迅速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险些溢出的那一声嗤笑。
这可真不兴说,他在心里默默摇头,有些回旋镖扎回来,疼的可是自己。
台上,詹姆斯·邦德正双手撑在光洁的演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以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向台下与会者们推销他那份详尽到近乎繁琐的作战计划。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被放大,充满了一种经过精心演练的自信。
“若我当选为大雷洋战区的最高指挥官,”詹姆斯·邦德刻意停顿,环视着台下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目光在几位关键人物身上略有停留,“我将彻底摒弃目前保守被动的防御策略,转而采取全方位的主动进攻态势。”
他松开一只手,在空中用力一挥,仿佛已经劈开了迷雾。
“第一步,也是核心,”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将集中我们最精锐的兵力,以雷霆之势夺回战略要冲威克岛。此举必将刺痛深海的神经,迫使它们将主力舰队调集至马绍尔群岛海域与我方决战。而我们,正可以在那里以逸待劳,一举歼灭深海的有生力量,奠定整个战区的基础。”
“与此同时,”他继续构建着自己的宏伟蓝图,“我们将兵分两路,派遣两支强有力的特混舰队从北亚美利亚海岸南下,像一把钳子,稳步收复南亚美利亚的失地。”
说到这里,他特意偏过头,目光投向坐在侧前方的5月25号,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姿态过于刻意,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着一个神圣的盟约。
“至于西大雷洋方向,”詹姆斯·邦德调整了一下站姿,将话题引向另一侧,“在参与马绍尔群岛主力决战的同时,我们完全有能力分出一支机动舰队,伺机夺取加罗林群岛,扩大战略优势。”
他的视线转向张修恒,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足够友善与器重的笑容。
“这个关键的任务,我认为非海中洲的张指挥官及其麾下的精锐莫属啊。”
张修恒面色平静,心中却暗自摇头。
他直接按下自己座位前的麦克风开关,平静但清晰的声音打断了詹姆斯·邦德慷慨激昂的陈述:“詹姆斯指挥官,我有一个问题。你如何确保我们一定能拿下威克岛,并且深海的主力会如你所愿,乖乖在马绍尔群岛集结,等着被我们击溃呢?”
他稍作停顿,让问题在寂静的会场中沉淀:“更进一步说,如果深海识破我们的意图,只以少量部队在马绍尔群岛进行牵制,而它们的主力却绕过我们的预设战场,去攻击我们其他防御薄弱的地方,比如夏威夷,届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这直指核心的连续发问,让会场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詹姆斯·邦德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很快被更昂扬的神色覆盖。他挺直了腰板,甚至将下巴抬高了些许。
“张指挥官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关键,正好引向我要阐述的下一个重点——我的个人优势所在。”他将“个人优势”几个字咬得很重,音量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在座的各位同僚想必都清楚,就在上个月,我刚刚成功指挥收复了克利伯顿岛,并因此荣获了一枚银星勋章。”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仿佛那枚勋章正别在胸前。
“我靠的是什么?”他自问自答,语气笃定,“靠的是我麾下强大的航母舰娘,以及她所搭载的、最新式的喷气式战机。在现代海战中,制空权就是生命线。深海的任何小股兵力,在我方航母舰娘发起的打击面前,都不堪一击。因此,它们如果真敢分兵他去,那正合我意。我们可以趁其后方空虚,先取加罗林,再下所罗门,届时,通往澳群岛的大门将彻底向我们敞开,整个战局将豁然开朗。”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随着话语有力地摆动。
“请允许我再强调一下我的其他优势,”詹姆斯·邦德似乎进入了状态,语速加快,“我拥有应对现代化海战的实战经验,我有成功收复沦陷岛屿的辉煌案例,更重要的是,我与在座各派系、各位指挥官都保持着良好而稳固的关系。我相信,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是我们赢得这场战争的关键。”
他的演讲终于在高潮处结束,额头上已然沁出细密的汗珠。
台下,哈尔滨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家伙,这味儿可太冲了。‘实战经验’、‘成功案例’、‘良好关系’,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走进了哪家公司的HR终极面试现场,台上那位是激情自我推销的应届生呢。”
青岛忍着笑,同样小声回应:“可不是嘛,你看这流程,先画大饼描绘蓝图,再晒业绩突出优势,最后强调团队协作,流程完整,要素齐全。就是这饼画得太大,有点噎人。”
他们的窃窃私语被淹没在下一刻响起的掌声里。
詹姆斯·邦德的盟友和部分被其计划鼓舞的与会者开始拼命鼓掌,掌声起初有些零散,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变得热烈而响亮,一时之间,詹姆斯·邦德仿佛置身于风光的中心。
然而,这场他精心搭起的戏台,似乎存在一个细微却刺眼的瑕疵。
作为他所在派系名义上的领袖与核心,新老两位衣阿华并排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面对这如雷的掌声,老衣阿华只是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动作缓慢而敷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新衣阿华虽然跟着鼓掌,眼神却飘忽不定,时不时瞥向一旁的老衣阿华,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哪里出了问题?
詹姆斯·邦德一边向着掌声微笑致意,一边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前排那不同步的节奏,心头不由得蒙上一层阴霾。他迅速在脑中复盘自己的演讲:多线进攻,拉扯敌人防线,为主力创造决战机会,一举击溃深海主力,从而彻底改写大雷洋的力量对比。
逻辑清晰,步骤明确,看起来无懈可击。
更何况,自己拥有实实在在的成功经验,是过去三年里唯一成功从深海手中收复失地的指挥官。这难道不是最有分量的筹码吗?
他心中大为不解。
一个念头此刻难以抑制地爬上心头:难道老衣阿华之前表现出的些许支持,仅仅是因为她与张修恒的私人关系不错?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烦躁。联众国本身就是一个将各种人情往来、关系网络运作到极致,甚至部分“合法化”的社会,白鹰舰娘总部难免受到这种风气浸染,毕竟舰娘也是拥有丰富情感的生物。
如果真是这样……他不敢再想下去。
前排,新衣阿华趁着掌声稍歇,歪过头,凑近老衣阿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好奇地问:“你觉得咱们指挥官刚才那套计划,怎么样?”
老衣阿华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慵懒随意的姿势,甚至懒洋洋地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慢悠悠地反问:“和刚才重樱那位小姑娘提出的‘机动舰队决战’设想,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新衣阿华眨了眨眼。
老衣阿华继续说道:“不过是换了个包装,内核依旧是老一套。总指望毕其功于一役,用一场想象中的决定性会战来解决所有问题,仿佛战争是棋盘上可以精确推算的游戏。时代已经不同了。”
她将目光投向正从容起身走向演讲台的张修恒,淡淡道:“等他发言吧,听完你就会明白,什么是观念上的差距。”
“嘻嘻,”新衣阿华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干脆卸下了正襟危坐的姿势,全无正形地趴在了桌子上,用手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台上,“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詹姆斯·邦德走下台时,看了眼罗科索夫。
后者脸上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这倒不算意外,白鹰与北联的指挥官之间关系微妙,互不对付是常态。
但让詹姆斯·邦德心头一沉的是,站在罗科索夫身旁的皇家指挥官弗雷泽,竟然也看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似乎低语了句什么。
“博物馆?”詹姆斯·邦德没听清,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