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18军的情报，日军投入了大量的战车部队，他们是突袭下游导致了16师陷入混乱...但目前还没有搞清楚日军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李仙洲道。
竹石清眯起眼睛：“那就是把第9旅团调过来了，看这样子，藤田进和竹内隆介抄我后路之心不死啊——”
“石清，你快过来！”罗卓英这时候抬头看见了悄无声息的竹石清，赶紧一摆手，“妈的，气死老子了，黄维这个王八蛋，以前真是白提拔他了，他居然给我在汝河边上摆一字长蛇阵，就目前60师、16师的情况，能据守一点不被日军突破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真是个王八犊子！”
“阵地被突破了没有？”
竹石清听完后问。
罗卓英呼出一口怒气：“那倒是还没有，这家伙还没有蠢到把兵力压在一条线上，依据汝河、溱水和老君庙主阵地，他构筑了三条主防线，两条预备防线，以及一个炮兵阵地和一个侧翼机动阵地。”
竹石清：“阵地还没丢那就还有的打，18军从尤青兄你手里带出来的时候就是千锤百炼，这点压力还不至于让这两万多人崩盘，只不过伤亡情况估计不容乐观，估计打完这一仗，回到后方又得重新补充整编。”
罗卓英沉声道：“这我倒不担心，这种时候，嫡系就要承担嫡系的作用，我就怕稍有闪失，好不容易打开的僵局毁在我们手里。”
这时候，李仙洲提议：“二位长官，是不是给老君庙派上去一支预备师？至少也是个保障。”
“不用。”
竹石清很快拒绝了李仙洲的建议，他瞥向罗卓英，“前线的情况我看了，或许在我们指挥部眼里，战场是出现了撤退的转机，但在基层官兵那不是，缺粮少弹，士气已经很难保障，这个时候，强行整编无济于事，快速后撤才是最重要的。”
罗卓英点头：“你讲的是对的，石清，今天上午大悟前总也来电，陈长官亲自指示，要我各路部队到了大别山再进行休整合编，必要时信阳也不惜放弃，这个时候，的确不可以因小失大。”
“嗯，能达成共识就好，那些缺编严重的、弹药耗尽的、军官空额太大的，全部撤下去，谁也别在这个时候逞强。”竹石清补充一句，随后双手抻在罗卓英的指挥桌上，
“老君庙的情况我得仔细看看。”
有刚刚罗卓英的描述，结合地图上标注的态势和18军的兵力分布情况，竹石清大概明白了形势。
“黄维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东线一仗恐怕把他打得天天做噩梦啊——”竹石清微闭上眼，无奈地叹息一声，“尤青兄，你看，之前的分点驻防被竹内隆介破解之后，这一次黄维宁要战场宽度，不要战场厚度，不仅把机动部队的位置前移，还处处设哨，之前面对28旅团，尚且还能通过运动来彼此呼应，但现在日军兵力增加一倍，其战场决策的时间就被大大压缩了，更何况竹内隆介调上来的还是日军机械化旅团，光是精妙一点的步炮结合都能打得他找不着南北。”
“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这个狗玩意，教条的很...”罗卓英倍感无奈地摇头。
“报告！老君庙来电！”
突然从机要室窜出来的机要秘书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随即不停顿转述，“宿鸭湖东北方向，十二点半左右，日军大量水上部队乘登陆艇向老君庙后方穿插，我60师于河左猛烈阻击，暂退日军，而正面日军猛攻又至，两向夹击下，溱水防线已失三分之一，我部正竭力调动预备队与敌争夺。”
机要秘书话都没有念完，罗卓英再度火冒三丈，气得他把眼镜都给摔在了桌面上：“不行，我亲自去一趟老君庙！”
“尤青兄！”
竹石清一把喊住罗卓英，“我觉得部署方式可以改一下。”
“怎么改？”
竹石清顿了顿，随后瞄着地图上的几条防线，又冲刚刚的机要秘书扬了扬下巴，示意其靠近一些，这时候他才开口：
“你记录一下，电18军，以此令为战场最高纪律，一、放弃反攻汝河防线之任何计划，以16师两个团驻守溱水当前阵地，如遭遇猛攻，则自侧翼机动部队足额补充，溱水正面总兵力不许超过两个团；
二、军直属山炮、迫击炮部队，立刻转移至溱水西北方向，警戒湖面区域，仅作为打击日军登陆艇之火力。
三、如溱水防线将被突破，则前线所有主力迅速向老君庙主阵地回收，以炸药爆破宿鸭湖、溱水河道口。
四、这一点要特别强调，无论哪一条线受到攻击，另一条线严格按照既定计划执行进退事宜，绝不可东兵西用，北炮南轰。”
机要秘书刷刷记录着。
“你重复一遍。”
机要秘书到底也是训练有素，很快就将四点复述出来，竹石清摆摆手，“你去发电吧，不在这四点原则内的，任凭黄维发挥。”
罗卓英暗暗感叹：“好像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以发挥的了——”
对于竹石清的部署，罗卓英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对老君庙做针对性部署后，这时候好消息传回来了：
74师于左庙再度大破24旅团，在分割战场的情况下，毙伤其先遣联队九百多人。
但指挥部的军官们来不及这场局部的胜利感到欣喜，在简单的分工后，罗卓英继续部署平汉线上各部队向信阳方向撤退的具体安排，而竹石清则坐镇遂平，等待74师就位后一同南下。
“走，子民，我们去看看前线几个军的编制情况，如果黄埠镇的部队顶不住的话，时间差不多也就可以退下来了，日军的第二批部队很快就会压上来，这不是靠他们的意志力就能咬下来的，接下来就需要用空间去换取时间了——”
郭子民微微颔首：“是！竹长官！”
俩人离开指挥部坐上军车的时候，郭子民犹豫半晌后还是开口：“竹长官，我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还是不当问。”
“如果你不想问就憋着，如果你想问就直接开口，在我这里讲什么当问不当问？”竹石清笑了笑回答道。
郭子民旋即开口：“给18军下达这样的命令...有什么讲究么？或者说，是不是有些太呆板了？”
“哦——你说这个啊。”
竹石清明显停顿了一下，“对有些部队，或者有些指挥官来说，给他过多的自主权并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对待黄维这样的指挥官，你没在18军系统里待过，或许对这支部队并不了解。”
“黄维曾经亮眼的战役是在淞沪战场手上鏖战罗店，后来历次战役中，表现还不错的时候都集中在防守战中，更准确一点，尤其体现在战略要地的绞杀战中。”
“绞杀战？”郭子民一怔，“这次老君庙其实也能算的上是一场残酷的绞杀战吧？”
“不太一样。”竹石清轻摇右手食指，“你可以推演一下，黄维在东线为什么手握重兵但是失利？因为他忽略了两军防线的连接点，但我问你，难道18军上下就没有一个参谋或是师长、旅长什么的看出来？”
郭子民：“那自然不可能，18军好歹有很多黄埔出来的名人。”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归根结底，是目标。”竹石清自此直切主题，“当初，汝南、遂平指挥部给18军下达的任务是以平舆为核心，守备上阜公路沿线阵地，以公路为界，南边归18军负责，北线归廖司令的21集团军负责，初期他们死战三店、双庙等地，是为了贯彻命令保卫平舆，这一度让3师团、5师团都吃了大亏。”
“但是，后来呢？竹内隆介佯攻双庙直取平舆，转头让109师团再攻北线吸引廖磊注意力，最后自北向南渗透黄维防区，终于，全线崩溃，想想看，而如果一开始就能明确约束黄维，命令他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必须留下一个师死守上阜公路，那么，至少不会败的这么惨。”
郭子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用偏现代的语言来描述竹石清对黄维理解，这家伙就是一个纯粹的「代码型指挥官」，老蒋命令他死守罗店，为达到目标，他甚至可以把自己当炮弹塞进炮筒子里打出去，也丝毫不在乎什么伤亡、什么山头的力量之类的。
同理，如果你让他硬钻日军已经设下的圈套，只要是他所认可的上峰下达军令，他也能立刻带着手下几万人去送死。
这就是非常直线的战场决策逻辑。
但战场往往是复杂的，军令不畅、战情变化极其迅速，首先上峰的微操很难保证就一定正确及时，其次，对于核心战术战略目标的判断，只能是黄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也就是为什么但凡涉及到死战的任务他都能很好胜任并且打出血性，为国人所赞誉，但一旦涉及临机决断、用兵以奇，这家伙的水平可能不如军校教导团的团长。
他的脑袋里甚至还保留着大量冷兵器时代双方布阵互冲的军事臆想...
所以，竹石清从东线一役后，他彻底想明白了，对于黄维这种“死板”“恪守军令到极致”的将领，尽可能削弱其主观能动性才是最好的策略，这类指挥官忠诚的执行力才是竹石清最值得依赖的特点。
想了好一会后，郭子民跟在竹石清后面赞叹道：
“跟着竹长官一天，比我在军校读三年都要强得多啊！”
竹石清回过头，脸上写着一抹嫌弃：“你最好不要奉承我，子民，你是想说廖耀湘在庐山和湖口办的军校质量一般般是么？”
郭子民赶紧改口：“不不不，不是这样，我没有这个意思。”
“去联系李汉章，问问74师回撤到哪里了，今天傍晚之前，遂平全线后撤，谁都不许耽搁！”
“是！”
...
下午三时。
中岛和继续指挥28旅团、第9旅团在汝河以西集结，再度猛扑老君庙的溱水阵地，以此路为佯动，而他拿出了一个满编大队的兵力，再度从宿鸭湖上方掩藏等待迂回。
“南线攻击一定要打得凶猛，装甲大队压出去，必须要给中国军队的阵地制造绝对的压力！”
中岛和端着望远镜眺望西边补充着作战细节。
“哈依！”副官高声回复，“武田一夫旅团长已经命令九七式战车全部向溱水下游开进了，炮兵部队也在向南倾斜，敌军不可能无动于衷——另外，新田大队已经做好了攻击准备，已经尽可能集中了机枪、冲锋枪火力配属给他们，经历上一次佯动后，这一次，相信敌人的北线会被我们直接打穿，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登陆后直奔老君庙主阵地，切断敌人前线后路，届时，我军三向出击。”
“哟西，很好。”中岛和满意地点头，“告诉新田君，这一仗如果打好了，我会提拔他。”
很快，前线被密集的炮声所笼罩，18军溱水防线各处同时遭到日军袭击，独立重炮兵联队向着溱水西岸肆意倾泻着炮弹，黑云腾空而起，师长何平守在滩头，望远镜死死盯着前边准备涉水强渡的日军步兵。
“申请炮团还击！申请炮团还击！”
何平冲守在电话机边上的副官喊道。
副官举着话筒，狠狠摇头，扯着嗓子才勉强让何平听见：“师座！炮团被调走了！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军座说会调预备部队增援我们！”
“我草了，怎么这个时候把炮兵调走了！”何平急得捶坚硬的壕壁，但他也没办法，只能咬着牙，“把机枪全都TM集中起来，决不能放小鬼子过河！”
...
老君庙，18军军部。
军部的电话机已经忙成一片，铃声此起彼伏闹腾个不停，大都都是前线指挥部来求援的。
“军座，溱水快扛不住了，要不从北线60师陈沛那抽调一个团？光靠咱们预留的两个营不够啊看起来——”参谋长梅春华满头热汗地凑过来，焦急道。
黄维站在地图前，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不行，上峰命令，炮团、60师都严守北线。”
梅春华急了：“那南线被突破怎么办？”
黄维继续道：“按照军令，如果南线被突破，则两线部队交替掩护，回撤老君庙主阵地继续抗敌。”
看吧，这就是黄维的定力，只要指令明确，他就能稳如泰山。
这时候，又一部电话响起，梅春华顺手就接，他以为是求援的，所以当即吼道：“他妈的，谁都求援，老子送上前线给你们操了算了！”
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同时瞥了黄维一眼，随即惊呼：“军座，军座！宿鸭湖上，日军登陆艇，上百艇，向北线冲过来了！”
黄维一怔，停顿几秒后立刻开始检索命令，很快，他锵锵下达命令：“通知炮团，60师，集中一切火力，干死他们！干死他们！”
...
几分钟后，榴弹炮、山炮、迫击炮齐刷刷打向湖面，冲在前面的日军登陆艇顿时被炸的支离破碎，仅仅不到十分钟，高速前进的大发、小发碎片在湖面上摇曳着，而60师组成的滩头火力网拼命倾泻着，新田大队还没有抵近就死伤惨重，不得再进。
消息传回中岛和的指挥部，听到消息他弹射起步：
“什么？被黄维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