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参谋长真的要去一个个听取那些师团长的意见么?藤田君应该很清楚,今天的情况十分清晰,4师团、5师团这样的部队,已经建立所谓的功勋,其虽然作战建制较为完整,但实际上已经想圈地为重了,而12师团、7师团这些伤亡偏重且屡吃败仗的番号,他们郁郁不平,只想绑着整个豫南蝗军一头撞向眼前的大山。”
“在我看来,这两种情绪都是极端的。”
“这样么...”河边正三闻声后陷入沉思。
藤田进:“参谋长阁下,我可以证明,情况的确是这样。”
竹内隆介这时候补充说道:“阁下,后续的行动方向关系到我们要选择怎样的宣传口吻。”
“这我清楚。”河边正三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空洞地停在桌面上,须臾他抬起头,直白无比地说道,“其实我不想打了。”
余下几名军官先是互相看了看,虽然没有立刻表达意见,但河边正三毕竟是现场名义上职权地位最高的指挥官,其直白的发言为其他人扫清了说话的障碍。
很快,村山翔二附和:
“我也建议对武汉的攻略战暂缓,至少,半年,一年时间不要发动大规模的攻袭,关东军的兵役模式已经快被这场战争拖垮了,你们或许不知道,现在共产党快把东北、华北当成他们的摇篮了。”
参谋部副部长渡边秀一也开口:“从作战投入的角度上看,我也不赞同贸然进攻大别山,首先大别山东西宽度长达两百多里,而支那军后撤迅速,主力并未毁灭,之前的航空侦察情报显示,竹石清早就在大别山各关键隘口留下了防御工事,而我军目前各部的位置还在淮河以北,既没办法趁敌人立足未稳的时候突然袭击动摇其基础,也没办法形成范围打击运用战术。”
“直白点说,我们连催促各师团部署到大别山外线的时间都需要两到三天。”
“嗯。跟我想的一样。”
该死的藤田进白天的时候不表态,现在冒出来趋大流发言,这让旁边的竹内隆介打心底里鄙夷不已,这家伙继续说道,“光是后勤的压力就已经很大了,休整也是应该的,到明年,等到京沪的五六个师团组建完毕,我们能恢复在长江上的压制力,之前在皖中的第二军也会逐步恢复元气,更重要的是,国内补充兵员,操练部队是需要时间的。”
河边正三环视四周:“看样子我们的意见很统一了?”
所有人齐刷刷点头。
“那好,命令各部,尽快按照司令部参谋部下发的治辖区域,接管豫南的城镇,至于这些作战日志嘛...可以继续报过来,但措辞尽可能低调一些,我们要给国内看到的是我们在困境中用武士道精神拼死决胜的气魄,而不是吆喝两声支那军就望风而逃的神话故事。”
河边正三笑着对通信课课长福原慜人部署道。
福原慜人:“哈依!”
....
雷山村。
陈诚召开的军事会议也结束了,由于到场人员不齐,18军、29军团、74师、5集团军这些部队都没有归建,所以会上仅仅只是宣布了几条火线递补的任命,另外对抢占无量山的侯镜如师以及最先攻克上蔡的罗奇师予以了嘉奖。
李仙洲的92军在上蔡战役的大放异彩使得他本人被提拔为32军团副军团长。
侯镜如兼任92军参谋长。
罗奇兼任92军副军长,并且从这一战开始,他的95师开始被人称为“赵子龙师”。
和日军一样,中方这边的重大决策一定不是十几、二十三十人的大会拍板决定的,所谓“大事开小会”,真正重要的时候,其实只需要几个关键人物凑在一起决断一下就可以。
后半夜的时候,陈诚、张治中、罗卓英、廖磊、竹石清带着几个警卫和在大别山的山麓上举火穿梭。
“那么,等前线几支部队完全退下来之后再开一次会?然后具体给各部队划分一下防区。”张治中偏头向陈诚确认道。
“嗯,但最晚不要超过明天三更。”陈诚提醒道,“委座已经来电催促我返汉了。”
竹石清:“陈长官,武汉方面的情绪怎么样?”
陈诚:“你是说军委会还是民间?”
“都。”
陈诚思考了一下:“军委会的情绪不值得理会,实际上很多人不赞同放弃信阳,至少昨天下午他们依旧坚持,甚至有不少军令部的参谋跑到委座和健生跟前去劝,因为他们认为信阳能够成为大别山的第一道屏障。”
廖磊听完忍不住骂道:“一帮纸上谈兵的蠢蛋!就是看地图也知道信阳背靠浉河,又被群山包围,一旦后路被断不就完了么?什么时候能把这帮半吊子参谋都给扫地出门呐?思维好像都还停在冷兵器时代!”
“冷静些,冷静些...燕农兄。”罗卓英急忙拧着廖磊的胳膊安抚,又岔开话题,“不过现在看来,日军也没有急速前进,我们进行针对性部署是有时间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现在还是人不太够用。”陈诚叹了口气,“昨天我还在和文白商量,但他不同意我抽调江南的部队。”
“陈长官,的确不能动其他战线的部队了。”竹石清接话道,“为了这场战役已经把国家的老本都赔进去了,中国人很多,但青壮年也不能这样去消耗,这会打空一代人的。”
“嗯...”陈诚微微颔首,“如果日军真的继续进攻,我们就算是收缩防线,据点式反击,也钉在这大山里拖死他们!都已经熬到这个时候了,放弃武汉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委座亲自下命令,我陈诚以死相逼,也不能让这几十万弟兄的血白流!”
“陈长官!”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纷纷向陈诚敬礼。
陈诚赶紧摆摆手:“免了免了,我还是要强调,一方面,我们自己的布防要迅速,尤其是文白你这边,桐柏山、大别山、大洪山的调度必须通畅,你回去告诉老李,参谋部要保证调度的效率,另一方面,要时刻关注日军的动向,尤其是搞清楚他们的作战意图,他们还打不打,如果打的话,是长期作战还是要速战速决,这些你们要尽快分析,形成报告给我。”
“陈长官,等天亮了应该就明确了。”
竹石清抬腕看表,“最多还有六七个小时,我们只需要看看日本国内的舆论风向就知道了。”
陈诚一怔:“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新闻带有极强的主观性和政治性,日军前线同样可以以此来制定针对性的战术,比如欺诈,迷惑等等...我担心啊,日军在舆论上喊着不打,但实际上调兵遣将准备继续南下。”
竹石清:“我觉得不会,至少目前,前线没有人敢用日本国内的舆论去造势。”
“说说你的理由。”
竹石清旋即分析道:“上一次东京事变后,日本陆军在华作战的一举一动都被日本各界收入眼底,我昨天通过军统的兄弟了解到,哪怕是占领漯河,日本国内都有欢腾之势,这说明什么?说明敌人的神经末梢非常敏感,无论是为了政治上取得主动,还是说保存这帮前线指挥官的脸面,他们都不会在宣传上妥协与让步。”
“因此我认为,明天日本的官方报纸所体现出的风向,正是我们面前日军指挥官河边正三、村山翔二、竹内隆介等人的心声。”
“极有可能,他们也不想再打。”
廖磊闻言后抵近一步:“那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我们的确也打不动了...”
在若隐若现的火光里,陈诚注意到了竹石清表情的变化,他顿时抿着笑开口:“石清,你是想继续打下去?”
“没错。”
竹石清回答的很果断。
“什么?我们还要主动求战!?”
这一次不只是廖磊,就连罗卓英都拧着脸表示不理解。
陈诚面色不改:“你说下去。”
“今天没有外人,我石清就实话实说了。”竹石清蹲下身子,随手找来几块石头在杂草地上模拟豫南的形势,
“诸位,如果中日双方以大别山为界,默契地休战,似乎倒是如了双方的愿,但对我们而言,我们损失了豫南广袤的土地,拼掉了二三十万部队,我们需要更长的时间去休整,而日军呢,他们当然也是殚精竭虑,倾其所有,但这些部队,所谓的3师团、5师团、11师团这些精锐战斗力依旧充沛,这一次没有击垮他们的主力,对我们来说,反而不利。”
“但...”廖磊蹙眉道,“歼灭这些精锐师团,我们也要死更多的人,更何况怎么吃下呢?”
竹石清抬眸,目光如炬:“对日军而言,老牌师团打掉一个就少一个,歼灭有生力量不仅是日军的战术目的,同样也是我们的。”
罗卓英这时候推了推眼镜,随后看了张治中一眼,笑着对竹石清说:“石清,不过目前就连中共都在宣传「论持久战」的思想,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急功近利了?按理说,可以把战线放得长一些,把时间拉的久一点,日本弹丸之国,无力陷入长久作战。”
竹石清舔舐了一下嘴唇,随后斩钉截铁地说:
“尤青兄这话完全没有问题,如果战争打上五年十年二十年,生生不息的中国人一定能把日本人赶下大海,但现在的情况,我只着眼于未来一年,在这场休憩里面,日军的养战效率比我们更高,他们的兵役制度和训练体系更健全,他们的行政效率更高,他们的武器储备更充分,这个时间差,足够日军先我们一步撕开前线的宁静,把尖刀插进我们的胸脯。”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
陈诚被竹石清说到了心坎上,作为军政部副部长,他很清楚国民政府的动员能力,包括军队中的那些乱象,其实维持国民政府的恰恰是连续的战争,而休战带来的“安逸”会无限放大这个政府乃至这个军队的阴暗面。
陈诚开口了,罗卓英自然也就闭嘴了。
廖磊则问下一个问题:“所以,石清兄的意思是要继续打下去,但怎么打?在哪里打?谁来主攻?”
竹石清瞥了一眼陈诚,随后一字一顿道:
“诸位,德系兵团的十余万部队已经抵达大别山东麓了,就在参谋长廖耀湘的率领下。”
“什么!?”廖磊一怔,“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竹石清微微笑笑:“至于说怎么打,燕农兄,战场就在我们脚下,只要日军强攻大别山,我有一万种办法吃掉他们的精锐师团,一个不剩。”
罗卓英:“那万一他们不攻呢?”
张治中这时候已经完全谙道了竹石清的意思,他笑着插话:“尤青,其实日军没有选择,他们只能选择打下去。”
“具体...”
竹石清:“具体明天再说吧,陈长官以及诸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织好这张大网,静候日军。”
陈诚听得感觉胸口堵了一口气,他抬腕看表后冲竹石清说道:“明早十点,石清你来找我,要准时!”
“是!”
....
翌日清晨,雷山村,临时指挥部内。
陈诚很早就起了,他守在机要室里与武汉方面的军统局联系许久,最后终于搞到了日本国内的一些媒体讯息,他接过机要员抄写好的译电,抿了抿嘴:
“和我们昨晚推测的一样,日本人果然强调伤亡和血战,看样子是要止戈啊!文白,你去看看竹石清来了没有?已经十点了吧,这家伙难道还没有休息好么?”
“好,我出去看看。”张治中答上一句,随后戴好军帽大步往指挥部外边去,刚走到门口的时候,竹石清阔步而来了,“他来了!”
陈诚立刻挪步过来,把电文交给竹石清:“可以看出,前线日军想停车了。”
竹石清眯了眯眼,看了半晌后抬头:“陈长官,用舆论的力量,把皮球踢回去!”
“直说,直说!这个时候我不想猜!”陈诚急躁地训斥道。
竹石清立刻拖了把椅子坐下:
“日军现在是什么都想要,既想表达重创我军取得大胜,又想说明他们余力不足,再难前进,那好,我们也发新闻,我们用民间报社连同国外媒体一同发文,他们宣扬胜绩,我们就哀痛失败,我们尽管在新闻中表达我们主力尽失,大别山已无兵可守,甚至武汉已经有了机关搬迁的预兆....”
“二位长官,如果日本内阁亦或是陆海军高层看到这样的新闻...而河边正三这群前线指挥官依旧按兵不动的话,他们会作何想呢?”
陈诚闻言:“好啊,这很好啊,直接把他们逼到死胡同,我们都已经溃败成这样了,那河边正三必须要进军,如果他不愿意进军,实际上就是承认了他们夸大战果,伪造战报,那么日本海军和政敌们也不会放过他们!好啊!”
“石清,太特么好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办!我可以让布雷先生配合你!”
竹石清摆摆手:“陈长官,这点小事倒不必麻烦布雷先生,您替我看好委座就好了,毕竟这样的舆论手段很可能会影响他的国际观瞻...”
陈诚:“放心,我今晚开完会就回武汉,我就守在办公室,有我在,什么乱子都出不了!”
张治中也眯着笑看向竹石清:“石清,这一出是阳谋,可以啊,杀人于无形。”
竹石清抿了抿嘴:
“教育长,这就是媒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