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德国人已经出现在面前了，在宋子文与何应钦还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老蒋已经笑盈盈走上前，操着奉化口音伸出右手：
“将军，好久没见，我准备等你们的沟通会结束去迎你的呀。”
法肯豪森走上前：“委员长，好久不见，这一次您的气色似乎好多了。”
老蒋抿着嘴轻笑：“将军，这得感谢你们对我们的援助啊，哦，这位想必就是军工专家基尔希上校了，久闻大名呐，三年前就听到南京的德国工程师提起过，还是石清面子比较大，把你都给请了过来。”
基尔希听着老蒋的客套说辞一直面带微笑。
老蒋一面引着法肯豪森和基尔希进入办公室，一面冲着陈诚与何应钦摆手：“你们先出去，子文和石清留一下吧，顺便问一下林蔚，他们的晚宴准备好了，我们就下去吃饭。”
陈诚与何应钦前后离去，廖耀湘跟在他们的后面也离开了。
而常勇，现在正忙着去联系侍从室去临时准备晚宴。
四角沙发区，四人分别落座。
实际上老蒋和法肯豪森也很熟了，尤其是经历了华北、淞沪两场战役后，当时指挥的时候，两个人都直言不讳，甚至差点吵起来，双方什么尿性都心知肚明。
老蒋首先感叹道：
“将军，德械兵团在豫南的战役里发挥了重大作用，这和你们的前期军队建设工作是分不开的，像29师、74师这样原本的山东军序列的部队，居然也能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成为战役的主力，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法肯豪森答道：“委员长，武器的列装当然是提高部队战斗力最快捷的办法，但指挥的协同与战术的运用，甚至是高级指挥官的战略运用同样重要，毕竟，围歼战和突围战中的军队士气是绝对无法画等号的。”
老蒋微微颔首：“你们与我们的合作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法肯豪森想了想，他没有刻意描述乐观的画面：“委员长，实话说，如世界形势不变化，中国的钨矿持续供应，合作会持续下去，但倘若形势大变，剧烈的冲突在欧洲大陆上爆发，那个时候，战争机器也可能随时逼迫我们的合作之船停摆靠岸。”
宋子文这个时候插话道：“将军，据小道消息说，捷克斯洛伐克已经准备好了百万大军誓死捍卫苏台德，并愿意配合英法与德国血战，如果战争爆发，合作将会走向何方？”
法肯豪森顿了一下：“宋先生，你提到的事情正是当下每一个欧洲人日夜关注的，当然，我也在关注，我想，如果几天后的慕尼黑会议上，相谈不悦以至于要兵戎相见，那情况就很复杂了，如果真的爆发世界大战，恐怕蒋委员长会主动中止合作吧。”
这是个站队的问题。
老蒋没有反驳，宋子文则抓着法肯豪森的坦诚发言把话接了下去，转头面向竹石清：
“石清，军政部说你的部队准备亲自开赴湘赣鄂山区组建后方兵工厂，协调中德合作的事情，但刚刚法肯豪森将军也说了，中德合作在几天后就要面临一个巨大的考验，我理解的没有错的话，「慕尼黑会议」的走向是会决定这场合作的生死的。”
竹石清：“宋部长的提醒很及时，或许我们应该再等等，不差这几天。”
宋子文拍拍手：“石清果然是石清！”
竹石清反问：“如果战争没有爆发，合作能够继续下去呢？”
宋子文：“那中德合作便要加速，这一点我完全赞同，这一次与美洽谈，便知国际形势日益严峻了，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子就能爆炸。”
“子文，在法肯豪森将军面前，注意你的言辞。”老蒋闷声打断，实际上他是怕宋子文被竹石清绕着绕着又变成竹石清去湘赣鄂的支持方了。
法肯豪森笑着说：“委员长，我们是朋友，至少目前，还是军事合作上的伙伴，我想，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合作下去，理应抓住这次机会，如果中国能再多出两个这样规模的德系兵团，日本人想自由地横跨长江，恐怕就很难了，而至于后面的事情，我想，交给历史的力量去推演吧。”
老蒋这时候站起身，再次向法肯豪森伸出手：“将军，不管未来如何，吾等已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与日作战的这几年里，国民政府不会忘记你们的援手，我们现在去吃饭，在湘赣鄂继续开展合作的事情，我会让石清与你们跟进，你尽管放心。”
法肯豪森微微颔首，随即强调：“委员长，钨矿是我们急需的战略物资，但实话说，近半年来，真正运抵德国的数额大有减少...”
老蒋一怔，撇过头：“子文，这是怎么回事？”
宋子文迟疑了一会，然后回答道：“这个，我需要去资源委员会调阅一下数据报告，很快，吃完饭就能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老蒋这才作罢，引着法肯豪森下楼。
按理说老蒋亲自接待的饭局，竹石清还不应该出现在现场，由蒋夫妇和两个德国人在场就可以，离开大楼后，竹石清准备去找陈诚，但宋子文主动凑了上来。
“石清，你等一下。”
宋子文的声音柔和而带着磁性，是典型的年轻学者的那种风格，同样，他也很高傲，骨子里瞧不上何应钦，甚至瞧不上国民政府许多行事逻辑，但其又不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在竹石清看来，宋是那种自视高贵的利己主义者。
竹石清挑眉道：“宋部长，你现在不急着去调阅资源委员会的数据报告么？”
宋子文引着竹石清走向了珞珈山旁边的一条小路，摆摆手道：
“根本就不需要调阅，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么？两个月前，国府开始与美谈判，除了信用贷款和发行公债外，其中很重要的一环也是出口钨矿啊，去年，钨业管理处交上来的报告，全年钨产量10253吨，其中8000吨付给了德国，今年，截至目前，已经产量9700吨，其中就有4000吨为了稳住美方而提前交付，那你说，交给德国的能多么？”
竹石清怔了怔，闷闷吞了口气：
“难怪，所以其实江西的钨业不足以支撑和两个国家进行大规模贸易？美、德，后面还跟着个苏呢，总不能完全靠加征税赋，抛售金银来维系吧，子文兄，这么搞下去国家就空了，到时候老百姓手上的钱票就是厕纸啊。”
宋子文微微低下头：“石清，你在新闻发布会上说的就很好嘛，如果我们国家的人民都不付出代价，那他们就要承担亡国的代价。”
竹石清感到诧异，这简直就是暴论：“子文兄，难道你就拿这个待会去和法肯豪森说么？”
宋子文抿了抿嘴：“当然不行，所以我来找你啊，德国人信任你，不信任我，你没看见么？刚刚委座提到说由你主持合作的后续事宜后，法肯豪森立刻就不说话了。”
竹石清苦笑：“委座这是在贷款我的信誉啊，不行，财政部必须想办法，你总不能让我去空手套白狼吧？”
宋子文：“这有什么？西方合同里常写的一个词叫「不可抗力」，你可以尽管拖欠着，迂回着，争取德国先提供装备，我们一次性结清。”
竹石清眯着眼顺着往下说：“然后最好能够拖到合作中止，然后借口说是日本人封锁了近海，或者说我国的运输船不够了...”
宋子文大喜：“石清，原来你会嘛！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肯定不行。”竹石清立刻回绝，“德国人并不是傻子，既然负责这件事，我要对德械部队的建设负责，我不希望我这里的事情拖到最后变成了一摊烂账，子文兄，你可以不要说我这是跟你对着干，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如果你一定要求我这么做，那我希望看见你先敷衍美方，毕竟你说了，和美国来日方长，那也就是说，拖一拖，欠一欠也是没有关系的。”
宋子文被竹石清噎了回来，也只好作罢，但这种拖延顶多也就是等到慕尼黑会议结束，到那个时候，欧洲的情况至少会给出一个阶段性的结局，那之后呢？自己真的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阻止合作么？中德合作的招牌此刻远比中美合作要响亮啊——
更何况，德国提供的是基础性的军事架构，就连中正式的子弹口径都是引荐人家的。
“其实，子文兄，我之前也看过江西钨业管理处的报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是，之前湘赣大部分地区还是红党根据地的时候，他们与粤系军阀交易的钨矿产量都要比现在高出许多，为什么在钨矿官营之后，反而产量逐年下滑呢？”
没走几步，竹石清忽然抬起头，略作无辜地问道。
宋子文一怔，下意识笑着反问：“看样子石清还对经济方面颇有些研究？”
竹石清摇首：“只懂些皮毛罢了，我只是觉得，中国之大，江西之大，在共产党手里，之前一年甚至能产出两万吨钨矿，他们还面临我们统治区的围剿，交通不便利，甚至连贸易都要偷偷摸摸的去联络，如今，举全国全省之力支持，却反而大不如前，难道我们的经济部门运作能力还不如那些山沟沟里的农民？”
宋子文闻言沉默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其实，国民政府的经济很复杂。”
竹石清明知故问：“复杂在哪里？我记得宋部长不是哈佛大学的高材生么，对待中国这些落后的社会问题应该很有一套研究才是。”
宋子文撇头看向竹石清，露出复杂的表情，思索片刻后，才缓缓吐言：“无论是航运、纺织、粮秣，当然，更包括军工，所有的产业要发展，首先依靠的是地域特点，就像只有江西钨矿丰富而重庆匮乏一样，这就意味着，产业的发展非常依赖当地的治政与管理，战争背景下，统治区的变化很快，地方上的管理序列也是一变再变，如此，一个产业又怎么可能有长效化、集成化的发展呢？”
“但湘赣并不是前线——”竹石清反驳道，“从组织架构上，钨业管理处也足以统一领导整个产业，这不就是国民政府几年前与德合作的初衷政略么？”
“你啊，太过理想！”宋子文笑了笑，“我说穿了，现在是军国政府，军事大于一切，我这个财政部平日里有多少文件是为了发展经济，你现在就可以当我的办公室去看，全都是围绕军费、粮饷的批文。江西？现在一半在薛岳手里，另一半在张发奎手里，还有一部分，在上官云湘的手里，他们如果不点头，即便是中央颁布了政策，钨矿怎么管，有人会理会么？”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子文兄，这恐怕不是唯一的原因吧？我倒是不认为薛长官和张长官会阻扰资源委员会的公办，但，是否有人在国家的产业链上吸血呢？”
“你是说，地方上有人为的贪腐和框取。”宋子文瞳孔微缩，“之前的确有听说这样的事情，因为湘赣原本就是湘系军阀和红党盘踞的地方，中央对两个地方的控制力始终不足，你这么说，是掌握了一些情况？”
竹石清环顾左右：“好说么？”
宋子文两手一摊：“石清，尽管说吧，某种意义上，我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没有钨矿，中德、中美的合作都不可能长久下去，而对你我来说，建设德械军队是你的政绩与招牌，中美合作则是我最重要的事情，我们完全可以互通有无的。”
竹石清淡淡一笑：“刘峙，我有切实的证据，每年钨矿至少有四成或者更多的利润都被他分走了。”
宋子文瞬间沉默，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复杂起来了，如果是地方上有人挖墙脚，那可以使用雷霆手段去制裁，但偏偏是个中央系的老员工，但转念一想，的确，如果不是军中的元老，有几个又能有这样的影响力去策动上下游的事情呢？
宋子文选择把问题抛回去：“你有什么打算？”
竹石清：“我是个带兵的，我听中央的。”
宋子文笑了笑：“你也是打太极的高手，你听中央的，中央要你去打皖中你怎么不打？”
竹石清故作震惊：“我没有回绝中央，子文兄，反而我向何部长提交了作战报告，现在正在等着批复呢！”
宋子文摆摆手：“我们两个需要在这里搬弄这些是是非非么？说实话，我心里一万个不赞成你出兵，如果你们打了，我财政部还得给军费，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倒是希望你去湘赣鄂，这是实话，为什么呢？你去湘赣鄂，至少能帮我顶住粤汉线，那一片土匪本来就多，美国的物资和德国的物资实际上都走同一条路线，哈哈。”
“你在利用我啊，子文兄。”
“但中央不会放心你亲自去，就在刚才，委座商议的主题就是如何完成这项整编，会上讨论出的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重新以战区制指挥作战，撤销兵团制，理所应当地分解各个兵团，但是，他们现在没有办法处理你的德械兵团。”宋子文从这个时候就开始真的推心置腹了，因为他发现他需要竹石清。
他太需要竹石清了，不管是他个人，还是说财政部。
他们都需要竹石清打出的国际影响力，需要竹石清捍卫住中国的生命线，这些都应当是放在政治斗争和地盘争夺之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