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的巧合么?”何应钦咆哮着,“委座,这是简直是明火执仗、堂而皇之、明目张胆!”
老蒋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看着桌面上的那份请柬:“问题是,敬之,那按照你的意思,以军委会的名义不允许他结婚?”
何应钦沉默了。
陈诚这时候提醒道:“委座,其实我觉得敬之说的有些过头了,因为在石清奔赴中原战场之前,就有向您提过大婚的事情,那个时候说这场旷世大战结束再考虑终身大事,您还说要当证婚人呢...”
老蒋一怔,随即无奈道:“的确有这么回事。”
何应钦左手拍右手:“可是,辞修,现在这个关头,如果各派系串通一气,那...那问题就严重了!”
咚咚——
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响了。
陈诚去开门,发现宋子文主动来办公室了,他隐隐感觉宋子文最近在这里的出镜率有点高,以前他可是不太乐意常驻老蒋的办公室的。
“子文,你也来了?想必你也收到了请柬吧?”陈诚笑眯眯问道。
宋子文点头:“当然,所以我来向委座请示一下,看看,财政部这边需要派出多少人参加?”
何应钦:“我觉得应该推迟婚礼,军委会可以找借口嘛,至少目前还在战时,竹石清是国民心中的抗战标杆,这个时候更应该以国为先,暂时摒弃个人小家。”
陈诚笑道:
“敬之,其实这就是看舆论怎么引导的问题,竹石清结婚,在现在的社会情绪下,我觉得更有可能被宣传成「战争之下,中国人民亦需要保存火种,用绵延之民族抗击侵略者,吾炎黄子孙代代无穷尽也」。”
宋子文附和:“其实有时候不是看我们树立谁当榜样,而是民众认为谁是榜样,就像之前的新生活运动,政府三令五申,然而,民众该过农历新年,就过农历新年,现在竹石清正在浪潮之上,他早起,那叫勤奋,为中华事业克己奉公,他如果整日睡大觉,那也就是为下一次战役积蓄力量。”
何应钦语塞,苦叹着摇头。
老蒋再度端起那份请柬,一时间思绪万千,拿不定主意,随即打开看了一眼,结婚日期居然是慕尼黑会议开始的前一天,他扫视陈诚和宋子文:“我看,因为一场仪式就在内部闹得鸡飞狗跳没有意义,石清结婚,这没有什么问题,作为领袖,这一点气量我理应有,你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防止这场婚礼演变成一场政治造势,更不能成为几派人达成政治默契的平台。”
宋子文沉默半晌,随即一字一顿:“委座,我的意见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老蒋蹙眉,“你讲下去!”
宋子文:“以竹石清此刻的身份、地位、背景来看,要阻碍某一方的人来,这不可能,我能够想象的,除了军政两方的大员,川、桂、直系的那些军阀外,还有大量的工商界、学术界、教育界的人士恐怕也会到场,我们如果采取破坏的行事思路,搞不好弄巧成拙,到时候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但换一个思路,我们中央的人能不能多多的呢?战役表彰大会定在10月1日,这场婚礼将成为我们的预演场,敬之,难道你的战区制推行就不能在这场婚礼上与李宗仁、孙连仲交换意见?”
“在这种场合下,难道这些地方军会公然违抗中央?至于说,他们的配合意愿是否强烈,这还不是我们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你最先需要做的是,让他们认同战区制,至于后面哪支部队放在哪个战区,这是后话,我说的没错吧?”
“委座,您这边,大可以顺水推舟,您就当竹石清的证婚人,这又如何,大大方方向社会各界表达您对学生的关怀,西方那些媒体必然要强调您对下属的体恤,这无疑是把近来竹石清头上的盛气嫁接到中央之上、领袖之上。”
宋子文讲到后面,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说得左右的人都是愣愣乎乎的,陈诚虽然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不过老蒋很高兴,他当即心花怒放,拍案道:“子文,就按你说的办!通知政府五院,还有军委会的下设部门,这一次,要展示我们中央的排场,如果在武汉还输给那边四川人、广西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
办公室内短暂达成了一致,临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心里数了数日子。
九月二十九日。
....
一场被凝练了各种意志的婚礼在紧锣密鼓地筹办下逐渐成型。
如果有中枢的数据展示图,就能直观地看到,除了前线,各派、各地方、军队、政府的要员们都在委派代表奔赴武汉,他们有的获得了邀请,有的甚至是半道上听说的这件事,没有任何广告宣传,就已经家喻户晓。
连续三天,每天都有武汉的市民到中山路去拜访苏长福,搞得教书出身的老先生都不好意思了。
天公亦作美,二十九日的拂晓,红日东升,江面上波光粼粼。
对于结婚,黄埔系的将领更倾向于西式,他们大都思想进步,认为在教堂结婚代表着虔诚与圣洁。竹石清的思想并不封建,也认为西式更为简练,但他将成婚的地点选在了江汉关钟楼的前面,这里百舸争流,钟声悠长,坐卧长江,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武汉战役期间最大规模的演讲集会所在地,也是中日双方空战的主战场,竹石清相信那座面向长江的钟楼承载着这个民族的重量,同样,它会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来好运。
竺翰林时隔许久,再一次在公众面前露面,他坐在一辆别克轿车上,作为开路车。
从中山路通向江汉关的道路已经被民众自发圈了起来,浏阳运来的鞭炮连绵响了数十里,在国民政府仪仗队的护送下,苏念兹坐在竹石清标准的座驾霍希军车里,像一尊国宝一样向江汉关前进,她感觉心脏就堵在嗓子眼,她想说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不过她每一次撇过头,都能看见竹石清在跟周围的要员打招呼,这才稍稍安心。
接近钟楼区域,竹石清领着苏念兹改为步行。
廖耀湘等德系兵团的老弟兄们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当然,他们在远端。
老蒋等一系列中央大员,包括白崇禧、陈诚、顾祝同、李宗仁、程潜、薛岳、张发奎等悉数在场,他们呈一个倒三角锥的站位,老蒋和汪精卫顶在最前面,而两侧靠内的队列里,是五院里各部门的主理人,就包括宣传部部长邵力子,行政院院长孔祥熙等,甚至连广东军阀余汉谋都不请自来。
“石清,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老蒋笑盈盈地为竹石清整理衣衫,同时跟苏念兹握了握手,“念兹小姐,你是一名国家级的夫人了。”
“谢谢委员长!”
竹石清这时候其实瞥见了侍从室的林蔚,这家伙活生生可以用面如土色来形容,黑眼圈几乎快要侵蚀了整张脸,的确,这么大的排场,侍从室这帮人估计得熬三个大夜都不一定搞得定。
现场,竹石清又和几个其他的指挥官、要员寒暄了几句,队伍开前进,鞭炮的声音逐渐吞没了现场,空气中萦绕这浓密的硝烟。
同一时间,次一级的军官正在商讨。
19军团军团长冯治安正在队伍里和11集团军司令李品仙窃窃私语:“李司令,德公和健公的意思呢?”
李品仙摇摇头:“他们的意思是,并不反对战区制,之前台儿庄大捷也是以一、五战区为基础而取得的,武汉会战以兵团制,某种意义上是无奈之举,现在要转入局域作战,恢复战区制,在所难免,但是,前提条件是,战区制不应该成为中央集权的工具。”
冯治安:“我,刘汝明军长还有张自忠军团长也是这个意思,西北军几支部队已经配合很久了,如果说中央要强行拆开,那居心就很明显了!”
“欸?冯军团长,你和竹长官不是关系甚近么,他是什么态度啊?”李品仙试探性问。
冯治安笑笑:“你放心,竹长官肯定站在我们这边。”
...
另一侧。
迎接队伍散到两边之后,川系现任领袖刘文辉拉着白崇禧也谈了不少。
整个现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社交晚宴,谁拉着谁都能唠上几句,当然,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军官都跑到了竺翰林的身边去和这位元老搭话,包括汪精卫。
而在证婚仪式开始前,有大概半个小时的准备期,竹石清将苏念兹安置在室内,交给了德系兵团秘书处,自己则迅速出到钟楼前“迎客”,廖耀湘、宋明阳、仲逸风、赖天佑、方文坚等都在此等候。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竹石清短促说道,“首先,感谢各位来捧场,另外,老宋,对不住,又抢你前面了。”
宋明阳摆摆手。
竹石清没有停顿,借着人围成的圈迅速说道:“第一,国民政府要进行恢复战区制,目前,第九战区将保留,第三战区的建制预计会发生变化,老仲,你的第5集团军,争取积极划入第三战区,现在三战区的防务太空虚,张发奎的部队和顾祝同的旧部有根本的矛盾,浙赣线在未来一定是敌我争夺的关口,我要组建湘赣鄂根据地,首先要保证的就是浙赣线的安全。”
“第二,老宋,你现在的职务是?”
宋明阳:“22集团军副总司令。”
“你有多大实权?”
宋明阳:“总司令是邓锡侯,我能够策动部队,但到底是二把手,反应速度肯定没有老仲那么快,但是,我兼任川康绥靖公署副主任,从长期上看,川军团握在我手中。”
竹石清:“好,你们稳坐西边就可以,但是,如果何应钦要把你们掰碎到各个战区,你要留心眼,目前,五战区、一战区、九战区、十战区,这些可以去,其他的,断然不能去。”
宋明阳认真地点头:“明白了。”
廖耀湘急不可耐地问:“德系兵团何去何从?”
“我正要说。”竹石清咽了口口水,“以中央的态度,不可能让我们德系兵团继续成团,当然,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我的方案是,大部主力,留在鄂东,巩固现有根据地,以一到两个师的兵力,进驻湘赣鄂山区,后续我会亲自过去。”
廖耀湘:“中央会同意么?”
“会有办法。”竹石清道,言罢,竹石清冲赖天佑扬了扬下巴:“天佑,今天下午,你立刻动身,前往江西,你就是我的先锋,为长久计,师出有名是我们的目标,你知道该怎么做,之前你不是要部队么?方文坚的虎贲团护送你南下。”
赖天佑这次也不耍娇气了:“好,我会尽快赶赴江西,接管钨矿管理处。”
竹石清抬腕看表:“你放心,宋子文已经去处理这件事,你资源委员会的副主任委任状很快就会下来,记住,你是名正言顺地南下。方文坚,你负责安全。”
“是!”
“谁在后面!?”
这时候,仲逸风忽然对着宋明阳的后背一声闷吼,宋明阳迅速让出身位,结果是平鸿,平鸿大大方方地走进来,面向竹石清:“石清,羡慕啊,现在就能娶老婆,军统不行,有家规啊——”
竹石清笑道:“你是来跟我抱怨的?”
平鸿摇摇头:“有一份情报,我想对你们有用,今天上午,池步洲刚刚破译出来。”
“什么内容?”
“日军15师团不会后撤,相反,日军会加强对浙赣线的攻势,预计会增加2个师团投入西进,此外,日军最近反复提及南进计划,但这一方面暂时还不确定,但对浙赣线的攻击是肯定的,我想,这或许也可以给你们做做文章。”
竹石清的大脑飞速运作。
如果日军增兵,击破上饶,就会直逼鄱阳湖,进而威胁到南昌,压迫到武汉的大后方,以现在三战区的尿性,肯定挡不住,这或许会是个出兵的好机会,平鸿带来的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情报。
竹石清:“汇报参谋部了么?”
平鸿:“暂时还没有,电讯处以尚未佐证核实为由,暂时扣下。”
“很好,平兄,太及时了。”
平鸿没吭声地摆摆手,跟幽灵一样飘走了,他知道待太久会引人关注。
“各自回去吧,宗旨我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竹石清最后环视一圈,“其他的事情,相机而动。”
这一圈人很快散开,竹石清再度看表,还有大概十几分钟,所以他又端着酒杯去找李宗仁,当然,他先拉上了何应钦和陈诚,后来程潜、余汉谋、白崇禧、孙连仲等也围了过来,几人在嘈杂中讨论着战区制的话题。
何应钦皱着脸:“诸位,战区制是大势所趋,日本人已经不可能再像进攻武汉那样集中兵力了。”
“这是当然的,不过,战区怎么划分呢?”白崇禧反问道,“军政部筹谋多日,似乎也没有跟参谋本部开会商量一下,这好像不太合情理吧。”
竹石清立刻插话:“白长官,这个倒无可厚非,毕竟最终的方案还没有确定下来,剩下的部队序列编制情况如何,哪些部队要保留,哪些部队要整编合编,这些实际上都需要何部长先拿出一个方案来,然后再讨论。”
何应钦没想到这个时候竹石清居然帮他解围,但众目睽睽,他只能点头:“的确,的确是这样。”
竹石清继续道:“不过,既然是战区制,无论战区编制如何改变,首先要确定是战区司令官,以往的布置部分可以沿用嘛,就像第五战区,除了德公以外,谁还敢来争这个位置?”
“是啊是啊。”
其他人同声道。
竹石清刚好瞥见了余汉谋,又说:“再说四战区,本就是防备两广之地,还有比广东人更了解广东的么?所以,四战区的战区长官至少也要是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广东人吧?”
余汉谋立刻赞同:“石清所言甚是啊!”
竹石清再说:“其实,战区内的军事编制,发展道路,更多还是要依靠战区司令官的统筹,中央给一个指导方针就可以了嘛——”
“是啊是啊!”
何应钦咽了口气,他就这样被应喝声给淹没了。
.....
各方激烈碰撞之后,总算,仪式开始了。
老蒋依旧和一个微笑着的吉祥物一样,站到了台前,而搞笑的是,竺翰林作为父亲与老蒋同台,鉴于同盟会的资历和家族的恩情,老蒋必须在高级将领前以及现场工商界、市民界等的目光下向竺翰林这位革命元老表示尊敬。
在极度戏谑的排场下,竹石清和苏念兹走到了一起,在俩人对视的这一刻,在属于俩个人的世界里,此刻没有政治,没有军事,只有回忆。
是大场战役上的追逐奔走,是南京城墙背后镌刻的挽诗,是无数个思念的日日夜夜,是中原台略带磁性的哭腔,是一个文化家族和革命家族的对视。
托起我们民族的过去,我们才能望见家国的未来。
人群中逐渐爆发出呼喊,百姓们呼喊着竹石清的名字,学生们开始呼喊驱逐日寇,抗战必胜。
“很庆幸遇到了你。”竹石清轻轻抚摸着苏念兹的脸颊道。
苏念兹嘟着嘴,许久才含着泪吐道:
“你为国,我为家,朝斯夕斯,念兹在兹。”
老蒋带头鼓起掌。
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抗战的历史,又掀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