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宋子文果断道，“石清，督巡团南下的名义是协调中德合作，而不是整顿吏治，肃清贪腐你明白么？委座现在还不知道我们要对钨业下手，他觉得我们仅仅只是协调，监督，你明白么？”
竹石清点点头，吐了一口气：“这么干，用雷霆手段是不行了，还非得让赖天佑他们挖出一些实质性的东西对吧？”
“没错，你想让委座杀人，重要的不是找一把锋利的刀，而是找一个绝对合理的理由！”宋子文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了。”竹石清重新坐了下来。
宋子文也坐下来，试探性问：“你现在是不是赶紧给南昌方面打个电话？”
“你别急啊，我还在想呢！”
“我能不急么？和美方的第一次交付春天前就要完成，多出来的贸易负担，必须从他们嘴里抠出来啊！”
“先别急，先别急。”竹石清摆摆手安抚一阵，随即想了想，立刻抄起摆在右手最外侧的电话，“喂，接JX省政府，对，我是军令部的竹石清，对，马上接通。”
.....
这时候，王次甫刚带领着赖天佑走到省政府大院的门口。
刚准备进去，里面一个公务员跑了出来，冲王次甫汇报道：“王主任，武汉来电话了。”
王次甫蹙眉：“谁的电话？”
“军令部的竹长官，找赖天佑赖司长。”公务员如实回复道。
赖天佑举起手：“哦，找我的，小兄弟，麻烦你去让竹长官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公务员把目光瞥向王次甫，王次甫轻轻点头，他这才一路小跑回去，赖天佑摆摆手，带着方文坚和王次甫向着建筑内而去，其站位就好像他才是这栋大楼的实际支配者。
抵达办公室门口后，王次甫抻手摆出“请”的姿势：“赖司长，那我就先去会议室等你，刚刚那条走廊到头左拐就是。”
赖天佑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冲方文坚使了个眼色，方文坚随即在办公室门口站定。
通话这才开始。
赖天佑：“竹大哥，周围没人，可以说。”
竹石清开门见山：“情况有变，刚刚得知，蒋经国目前在江西挂职省保安处副处长，同时管理着江西的青年团群体，实际上是江西的二号政要，目前，他常驻赣南，具体工作暂不清楚。”
赖天佑面色微变，语气也变得急促了不少：“蒋经国的立场呢？”
竹石清坦言：“暂不清楚，需要你核实。”
赖天佑：“也就是说，不能立刻和熊式辉撕破脸，否则事情很可能闹大？”
竹石清：“事发突然，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合适的点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要全面接管钨矿，就必须要先打扫干净屋子，但首先，你要证明屋子脏。”
赖天佑微微颔首：“我明白了，所以原定方案必须更改了，我们反倒是不能给对方拿把柄了，否则熊式辉很可能借助蒋经国这个特殊渠道向老蒋申诉。”
“没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赖天佑：“熊式辉托词不见，全程由王次甫接待，我需要查这个人，要很详细，我能看出，他算是江西的大管家，或许是个突破口。”
竹石清掏出钢笔，宋子文立刻递上了一张纸。
「王次甫」三个字被写下。
竹石清把话筒拿远，对着宋子文下命令：“你去找孔祥熙，查这个人，越详细越好。”
宋子文怔了怔。
妈的！你这么使唤我一个财政部部长啊！他没有表露心声，而是在纸条上把名字又抄了一遍，然后撕成一个小片塞进荷包。
竹石清随后继续向赖天佑叮咛：“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同方文坚协商后相机决断，启用电台，第一时间向廖耀湘发报。”
“应该还不至于，我心里有数，时间差不多了，再见竹大哥。”
电话砰一下挂断。
赖天佑忽然感觉有点梦幻，其实在鄂东的时候他都还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但这一次，或许是责任使然，或许是领域对口，他展现出了自己都不可置信的冷静。
但他的心依旧怦怦跳着，因为按照刚刚这通电话的意思，这一次来就是要找江西产业的破绽，而不是上来就施以铁腕。
害，刚刚不应该秀肌肉啊...
早知道如此，就让虎贲团在城外先下车了，关键是，方文坚还补了一嘴，一个团五千人是什么概念？南昌城防的保安部队都不一定有五千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发动第二次「南昌起义」呢。
“出什么事了？”
方文坚看着面色凝重的赖天佑低声问道。
赖天佑立刻恢复笑容，打趣道：“竹长官叮嘱你，别蛮干，少摸枪，尤其是别把花机关挂在脖子上显摆。”
方文坚一怔：“不是，老竹他闲的专门说这个！”
“行了，走，跟王次甫谈谈合作。”
....
另一头，挂断电话后的竹石清绞尽脑汁，如果教导总队全员入赣，那就好解决了，即便是老蒋，有意见那也得掂量掂量情况，方文坚毕竟只要一个虎贲团，还需要抽调人马到江西各地...
“相信那家伙吧，看看听他跟你的电话，我感觉挺靠谱的。”宋子文笑着安慰道，“我虽然不了解他，但他的父亲我知道，是之前浙江福建一带有有名的轻工业实业家。”
竹石清再度强调：“子文兄，我完全相信我的兄弟。”
“那就好，有什么别的需要帮助的，尽管联系我，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宋子文重复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他转身准备走，忽然停下来说道，“石清，有一个情况我得提醒你一下。”
竹石清：“还有？”
“哦，倒是不确定和江西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宋子文偏头望了眼窗外，“我观察过，似乎最近总有人跟着你。”
“你是说监视我？”竹石清眯起眼。
宋子文微微颔首：“也可以这么说吧。”
竹石清咋舌：“特务组织么？军统，中统，日伪？不过，你子文兄都能察觉到，我估计不是什么厉害的组织。”
“欸，你？”宋子文欲哭无泪，苦笑一声，甩甩手道，“反正我可是告诉你老弟了，总之，留个心眼。”
言罢，宋子文阔步离去。
竹石清思索须臾，准备给平鸿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但很快，他止住了这种想法，如果是军统所为，平鸿倘若是知晓的话，应该是想办法第一时间告知。想到这里，他决定先等等，看看情况。
.....
另一边，赖天佑和王次甫已经坐定在会议室里。
赖天佑准备改换打法了，现在还不是强硬的时候，他决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先试试这个王次甫的心性。
于是他徐徐展开了一幅地图，是竹石清对于湘赣鄂地区的一张军事区梳理图，王次甫看过之后，摸着下巴询问道：
“看图上的意思，你们是要在这片区域囤兵？”
赖天佑：“是有这个意思，次甫兄可能也能感觉到，日军未来的攻势很难从北方发起，那就只剩下东南方向了，竹长官计划在这里形成军事区，为的是能够随时策应各处战场，鉴于其地理位置，这里也是中德合作比较好的联络地。”
王次甫纳闷道：“可是，幕阜山区交通不便，就连公路都没有完全贯通，你们德械部队不是最讲究快速调动，机械化行军么？”
赖天佑怔了怔，颇感惊讶道：“没想到次甫兄对于军事也是大有研究啊！”
王次甫摆摆手：“不不，只是皮毛而已，报纸你们的事迹很多，广播里也有。”
“言归正传，交通这方面，也是我要与熊主席和次甫兄你商议的一个点，中德合作涉及到许多大口径火炮、战车，甚至是精密仪器，这些东西，靠骡马走山路肯定不行，所以，修路是必须的，至少要有一条能够贯通各县乡的主干路，最好能够和粤汉、南浔两条铁路线的火车站相衔接。”
王次甫拧紧眉头：“这是个不小的工程。”
赖天佑笑道：“次甫兄，我到赣北去实地走过，实际上道路建设已经不错了，只不缺少体系化的建设和贯通，我父亲之前在浙江是操弄轻工业的，运输是办厂的生命，所以，我对此还是有些见解的。”
王次甫沉默须臾：“这需要规划，需要人，需要钱，需要时间，如果真的要做的话，倒是可以在省政府里召开一个协商会，看看各部门的意见。”
“不必这么麻烦。”赖天佑摇摇头，“规划，我来做，钱，全部中央下拨，省政府这边，提供人手，大量的民工队，工酬完全无需担心，但我需要，一个月之内就必须完工。”
王次甫：“那难度相当大，只论从武宁到通城，就有三百里路，这得调动多少人？”
赖天佑叹了口气：“次甫兄，觉得难，是因为江西的官员和老百姓还不理解我们要做一件怎样的事情，如果全江西的民众和官员都知道我们要进行的怎样的一项事业，实不相瞒，我上任资源委员会副主任一职不过也才四五天，但我接到了一份报告，是关于滇缅公路的建设，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开始，到今年的九月初，一条1453公里的跨国公路线已经实现了主干路通车，次甫兄，你刚刚说赣北的三百里山路如何，这些比那些云南的父老乡亲又如何？他们用手脚刨出了一条生命线，而江西的条件又如何呢？”
王次甫闻言，久久不语，许久才说：
“这些事情等熊主席回来了，是需要好好商量一下。”
赖天佑追问：“熊主席大概多久能回来？”
王次甫抿了抿嘴，他思索着如何回答。
这时候赖天佑继续说道：“次甫兄，三战区的战事你应该也有关注，兴许，南昌很快也会成为战场，鄱阳湖并不比长江防线和大别山防线，南昌四面环山，这既是优势，但一旦被破口子，那就是下个南京呐。”
王次甫吁了口气，叹道：
“赖司长，你容我打个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