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次甫冲门口穿着中山工作装的干事们点了点头,几人毕恭毕敬地端上来茶水和点心,然后他就真的去到了隔壁的那间屋子,在赖天佑可以看得见的余光里拨动电话。
“请问是余秘书么,啊,我是王次甫,熊主席此时方便么?没关系,暂时不急,但希望方便的时候你们能回一个电话,中央督巡团抵达南昌了,有一些计划与方案要向熊主席汇报,嗯,有劳了,哦对了,你们现在的位置是在?已经到了樟树了是么,那距离南昌很近了,好,我先挂了,好好,再见。”
赖天佑侧耳听着,并没有紧紧把目光咬着王次甫。
其实打这一通电话即代表了王次甫本人的态度,哪怕是熊式辉其实是在家里,或者是在庐山的别墅里接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讯息传递到了,接下来就看熊式辉如何处理脚下的皮球了——
回到会议室内,王次甫面带笑意,但隐约之间已经藏了些许凝重。
“赖司长,主席就快要回来了,可能明天就能同你们见面,虽然还来不及汇报你们中德合作的事情,不过,相信以赖司长刚刚所展现出的工作态度与拳拳之心,熊主席定会认真考虑的。”
“费心了,次甫兄。”赖天佑轻抿一口茶,随后开启了第二个重点,“次甫兄,除了赣北鄂南地区的交通,我本次南下,还负责督办钨矿。”
王次甫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眼眸刹那间低沉下来,刚刚闪烁出的一丝光泽此刻充斥着警惕,他十分镇定地回道:“钨矿么?赖司长,其实钨矿一直都是中央督办的,这钨业管理处是你们资源委员会设立的专职机关,钨矿的开采、运输、用途基本上全由行政院做决定,省政府这边涉及的有关工作,其实只是保障后勤,提供县域上的支持,仅此而已。”
“中央毕竟遥远,战争爆发后,行政院上下服务于前线,这钨矿开采,据我了解,基本上已经推向各地自行管理,次甫兄,这些你不知道么?”赖天佑歪着头追问道。
王次甫拧着眉头迟疑须臾:“或许是我了解的不够,钨矿并不是我的职权范围,有机会的话,我会向相关部门了解一下情况,再与赖司长交流如何?不过,提及钨矿,赖司长这边有什么规划么?”
如果是之前,赖天佑会说“全面接管”。
但现在,赖天佑笑着回答:“是这样,次甫兄,在来之前,我翻阅了大量省政府整理出来的经济数据,尤其是中德合作开始后的,仅凭钨矿的出口,江西的财政收入就实现了逐年稳定攀升,尤其是在民国二十五年后,江西的百姓也因此受惠,次甫兄在省政府办公室供职,对此应该较为清楚。”
王次甫微微颔首:“不错,其实钨矿出口的本身并不创造财政收入,但中央的加大投入,省内制造行业,手工业,织造业,运输行业都因此而获益,说整个江西围着钨矿转的确有些夸张,但说赣南的核心就是这些金属矿石则毫不为过,不过,赖司长的意思是?”
赖天佑抵近些许:“江西不仅有丰富的矿产,赣中、赣北更是稻米之乡,和担惊受怕的前线相比,更靠后方的江西之地,未来是稳定的抗战枢纽,这一年来,武汉的发展想必次甫兄这样有实际工作经验的政员是看在眼里的,或许,南昌,江西未来也可以如此。”
王次甫很难驳斥赖天佑的话。
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武汉何以成为中国的经济与政治中心?这绝不是靠所谓政府专员的不懈努力,而是国家整体政策的倾斜与取舍,归根结底,这是服务于民族抗战大业的,而在这个时期,政学系乃至国外的一些研究员,将中国这种特殊的经济形态称作“战争经济”,这也就是某些人能发国难财的由来,但同样,这样特殊的经济形态也会导致一个地方的急速发展。
例如陪都重庆,新政治中心武汉,出口枢纽广州,教育、军事、文化大后方昆明。
或许从这个时候开始,就注定了这些城市在未来,未来的未来会走在其他城市的前面,因为其率先完成了资源与产业的积累。
王次甫也曾主政一方,倒也保留着朴素的“政通人和”的夙愿,但他仍警惕地问道:
“赖司长,你的意思是?”
赖天佑清楚王次甫已经有些心动,于是他放缓了语速,慢条斯理,十分有腔调地敲了敲桌面说道:
“你肯定很疑惑,中德合作持续几年了,为什么这一次我带着督巡团赴赣,这是因为,合作的程度空前,要开展的事业空前,牵扯的领域与产业规模空前,湘赣鄂军事区的建设,赣南矿区的发展,赣中农业区的开辟,这些,都将围绕着军事区而展开,次甫兄,江西的官员们久不经前线,或许很多不了解时局,但我想,我说出来,你必然会认可。”
王次甫神情严肃:“愿闻其详。”
赖天佑换了个姿势:“知道么,武汉的码头上,每天要转运多少战略物资,经济司的数据表上,在淞沪开战之前,国家八成以上的工厂都聚集在上海南京一线,仅仅一年之后,这些国家的命脉大规模西迁,现在绝大多数抵达了湖北,分布在武汉、宜昌等地,在未来,他们可能会去到四川、重庆、云南、贵州,为什么?”
王次甫不假思索:“因为那是后方。”
“说对了。”赖天佑再问,“但就在半个月前,行政院和军政部已经联合下发了文件,决定修改原来的西迁计划,这又为什么?”
“额...”
赖天佑没有等待,索性自问自答:“因为,后方的概念该变一变了,武汉这一役,除了军事上何种何种的成就外,对我们搞经济的人以及你们搞政治的人来说,我们看到的是,中国的国民经济因为这场保卫战而喘了一口气,回上了一口血,如果日军自北向南长驱直入,攻占了武汉,那么现在,湘北、赣北就是对峙日军的主战场,那时候,赣中是无法种地的,赣南是挖不了矿的,江西的老百姓要做的是应对无休止的轰炸,要做的是收拾好行礼,在城破之前搬家到四川、贵州去!”
王次甫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些工厂,是有可能在湖南和江西扎根的。”
赖天佑拍手:“不搬走的那种。”
不搬走,也就是永驻。
然后赖天佑感觉这么画饼不太合适,又补上一句:“至少,在赶走所有侵略者之前,这些抗战的产业,将根植在江西。”
王次甫眼睛又亮了,因为所以好的企业,好的工厂,好的经济体过去都部署在东南沿海,那是中国唯一还算得上工业化的地方,而所谓的南昌、长沙这种,本质上就是大号农村,而那些赶趟捞到政策红利的行政区往往过得风生水起,就王次甫印象里的,就有1935年兴办的四川水泥公司、1932年投产的沙市砂厂、1936年在湘潭筹建的中央机器厂等,更不要说古早时期的轮船招商局这些了。
逮住一个,就能决定一个地区长达数年的发展。
王次甫:“赖司长有办法让这些产业流入江西?”
赖天佑:“次甫兄,不是我让这些工厂进入江西,而是江西如何能够承载这些工厂,我不妨说的再明白一点,军事区建设起来,就需要兵工厂,兵工厂需要铁矿,需要安全,这就需要驻军,军队需要粮食,需要被服,这就需要纱厂,服装厂,而商界的那些人难道真的心甘情愿跑到四川去么?不会,因为最注重效率的他们不会希望承担高昂的运输成本,江西是什么地方,上承湖北的政治经济中心,下接两广的国际出口枢纽,只要军事区建立起来,一切,顺理成章,都无需我在其中运作,我们要做的,是截留。”
“截留,赖司长,请快言,请快言!”
王次甫显然是听嗨了,整个人压得极其靠前,在赖天佑滔滔不绝的时候已经掏出了笔记本记录。
赖天佑再抿一口水:“你知道竹长官的对吧?”
“竹石清竹长官,当然知道。”
“竹长官是革命元老竺翰林竺老的儿子,这你知道吧?”
王次甫缩了缩脖子:“额...倒是听说过,原来是真的?”
赖天佑一怔:“次甫兄,你就是去武汉太少了,竟不知魏晋!如今,浙赣线为什么重要,因为江浙一线的工商业都需要经由这条铁路线向西搬迁,如果说江北的资源要走长江到宜昌集中,那么,江南的资源,可不就向江西和湖南集中么?那么,如果说,江西能把他们留下来,安置好这些产业,那未来的江西是什么样子?”
王次甫:“但赖司长,按你的说法,其实湖南也是不错的选择,湖南甚至在粤汉铁路上,他们更为便利啊。”
“次甫兄,这你就说到点子上了!如果教导总队驻防在这里,请问,他们会作何选择?这些和竺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江浙财团会专门疏离竹长官而选择湖南?还是说会团团相依留在江西呢?”
王次甫忍不住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合上笔记本,郑重地站起身,向赖天佑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