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已经开始在军营里吹牛皮，什么在中原，十个师团的日军都经历过，这皖南啊，小风小浪罢了——
但近来战况愈下，当上层和战区本身开始意识到日军来者不善的时候，很多战略要地已经沦丧了，战役开始变得惨烈，这个时候，吹牛皮的军官们又不愿意亲上前线了，因为他们忽然开始意识到，鏖战中原的时候，全中国的部队都必须向北开赴，整个民族的命运捆在一根绳子上，但三战区的这场战役不一样。
局部战役是可能溃败的，是有被放弃的可能的，是可能毫无援助的。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会，徐永昌主动问：“你不是有兄弟南下了么，情况怎么样，熊式辉配合还是不配合？”
对此，竹石清大大方方承认道：“情况有些复杂，目前我那兄弟连熊主席的面都没见上，主要是发现委座的公子在那里供职，这样的话，中央的名号也不能乱用，以免发生变故。”
徐永昌怔了怔，惊讶道：“嚯哟，真在那里啊，我还以为他们还在奉化老家呢，那这事确实复杂。”
竹石清：“不过很多先期工作可以先行开展，军事区的建设，道路的规划已经在中央和江西同步开展了，赖天佑还有时间，他目前要做的，实际上是尽最快的速度理清江西复杂的官僚关系，让谁下台，纠谁的贪，这些解决不了本质问题，中德合作或许很短暂，但以钨贸易这件事，必然贯穿抗战的始终，因此是一定要走稳以致远的。”
“石清，你说的完全没有错，其实从战略位置上也是如此嘛——”徐永昌对此深为赞同，“我现在真担心那个上官云相扛不住，日本人要是能从鄱阳湖以南进犯江西腹地，那就麻烦了。”
“老徐，你这次来，不是来跟我感叹的吧？”竹石清忽然开口道，“怎么净听你抱怨啊，有事的话赶紧说啊，我还挺忙的。”
徐永昌哈哈一笑：“你这小子，副的已经开始驱赶我正的！就是我刚刚跟你提到的那个军官训练团，三战区现在一天一个样，也不知道日军往哪打，今天早上的战报，日军在打到上饶以北的时候，第10集团军的刘建绪已经在调集部队进行上饶决战了，结果，那15师团没有前进，两个联队冲着黄山纵深就去了，又兜住了我们在山区游击的两个师。”
竹石清拧着眉头：“伤亡很大么？”
徐永昌摆摆手：“伤亡倒不是太大，问题是让人捉摸不透啊，难不成日军等着我们在上饶做好准备么？用德邻的一句话说啊，现在日军的军事行径，不像是突进，倒像是扫荡。哦，言归正传，现在前线的军官缺口很大，军官训练团作为战区的机动补充力量，要尽快筹建，但参谋部现在动员不起来，大概也是前一次大战给榨干了，所以我只能来求助老弟你了，你手上握着一帮人呐，至少给我想想办法。”
竹石清：“这倒没有什么，要基层军官，我从庐山调派就是了，不过，三战区要是听说这些都是我们的人...这上官云相敢要么？”
徐永昌立刻表现出愤愤的样子：“他不要？那他自己扛着烧火棍就和鬼子拼命吧！现在才一个半师团，后边没准哪天日军就增兵，多来两个师团就够把他手底下那些部队打趴下了！”
“好吧，这件事我来处理。”竹石清无可奈何道。
徐永昌这才喜笑颜开，满意地站起身：“石清，那你先忙着，待会我让人把文件给你送过来。”
“慢走！”
办公室内重回寂静。
竹石清又瞪了一眼边上的朱铭，旋即命令道：“打电话，接南昌。”
朱铭赶紧乖巧地挪不到电话机边上：“喂，这里是军令部，接南昌，对，省政府，还是找赖天佑。”
须臾，电话接通。
“嘿嘿，竹长官，给。”朱铭笑嘻嘻。
竹石清接过电话：“天佑，情况怎么样？”
赖天佑的声音很轻：“已经约好，5日，和熊式辉见面，另外，蒋经国一事，核准属实。”
竹石清提醒道：“熊式辉既然有这种操作，就注定了你注定谈不出什么东西，掌控钨矿的事情慢慢来即可，重点是先把基础设施建设起来，你可以和熊式辉慢慢谈。”
赖天佑：“我明白，我现在要做的，是把江西的底裤扒出来。”
听到这话，竹石清放心了：“果然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5日你谈完晚些给我来个电话。”
赖天佑笑笑：“那是肯定的，和熊谈完的第一时间就和你汇报。”
“别别，晚上吧。”
“晚上啊？”赖天佑怔了怔，“那是打家里还是办公室啊？”
“打家里吧，和你一样，在五号我有个见面，指不定说到什么时候，但家里肯定是有人的，如果我没回来，我会给你去电话。”
“什么人啊？”赖天佑不假思索问道。
竹石清咳嗽两声，赖天佑便不再多说了。
....
两日后，十月五日，临近傍晚。
俩小只里面叫何慕洲的那个来军令部传信了，他倒是很乖巧听话，这一次大大方方地跟军令部门口的警卫说要见竹长官，然后轮值的头打个电话，和朱铭确认之后他就顺利上来了。
竹石清这时候正在和鄂东的戴安澜打电话，聊着军官训练团的事情。
朱铭将何慕洲待到带到旁边等候，然后很警觉地关上了门。
何慕洲显然没有到过这种地方，眼神瞥向地面，但还是不由自主四处打量着。
啪——
竹石清挂断电话：“何慕洲，是吧？你们的茶会开完了？”
何慕洲笑着点点头：“您的话我前天都带到了，郭处长说感谢您给这个机会，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就到徐氏茶楼的雅间里见面。”
竹石清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怎么还是茶楼...”
不过想想，这时候天都快黑了，要找别的地方也不太好找，于是他主动站了起来，换上平时回家穿的便服，冲朱铭扬了扬下巴，然后领着何慕洲下楼。
“算了，慕洲兄弟，你就在副驾驶给我们指指道吧。”
仨人一车，十五分钟后奔着汉口码头方向去，然后在何慕洲的指引下，在一个三层高的楼前停了下来，这时候刚好日落斜阳，江面上一片浮光跃金，茶楼的一楼，画面和竹石清想象的差不多，一派教书先生的模样，少数中年男女子混在队伍里，但表情和那些戴着眼镜的老先生们差不多，主打一个幽怨。
车停在了远端，竹石清下车，何慕洲也准备跟着下来，朱铭给他摁住：“何小弟，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过去了，跟着我待着就好。”
何慕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竹石清遂而大步走进茶楼，店小二忙着收拾，桌面上茶盏，瓜子散落着，竹石清指了指楼上，店小二只是说：“客官，您自己上去就好了——”
上楼的时候，郭铭已经在楼梯口迎着了，他看见竹石清，整个人的面部肌肉都快要抽抽了。
“竹长官！想不到真能和你见上一面。”
竹石清笑着：“郭处长，能房间里说么？”
郭铭赶紧后退几步：“哦！当然，当然！”
竹石清偏头看向郭铭：“你跟过仲公？”
郭铭在房间顺势坐下，点点头：“竹长官，我是从仲公担任中执委的委员时就跟着了，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基层党组的代表。”
竹石清吁了口气，敲了敲桌面：“刚刚走出去那帮人，就是你笼络起来的革命人士，你们在这里聚会了多久，谈论什么议题？”
郭铭急忙回答道：“我们正在商量撰写提案的细则，五届五中全会召开在即，我们必须要抓住机会，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提案，我们还要拿出国民政府战时状态下民主政府的建设思路和管理细则，尤其是军队和党务上的！竹长官，你最清楚了，现在的党务完全是一团乱麻，军队就更不必说，什么铨叙制度，什么荐选，都是狗屁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个党就玩完了！”
竹石清暗暗切齿，实际上听到这话他很生气，但他压着火气问道：
“你们过去提过几次案？”
“两次。”
“怎么提的呢？”
“我们拟定好后，由宋先生（庆龄）在中全会上提出，然后投票。”
“所以是依靠投票？”竹石清忍不住抵近须臾，“老兄，你是中央组织部的处长，我想问，你们部门，你的下属，乃至你的同级，你的上级在任官之前，有经历过党组投票吗？有推荐流程么？有考核标准么？”
“完全没有啊！”
郭铭顿时激动起来，“所以，必须要严肃党纪了！”
竹石清欲哭无泪，微微后仰：“刚刚那帮人里面，有比你官大的人么？”
郭铭愣了愣：“暂时还没有，中央容不下我们，我们集会的主要成员都来自于考试院和交通部、内政部这些，而且大都是一些股级干部，哦，倒是有几个处级的，但都是地方上的。”
竹石清：“那你联系我，是希望我做什么？”
郭铭：“竹长官，您如今的影响力之大，举国可见，更何况，您的父亲当初和仲公可是亲密无间啊，这一次，如果你们能出面，那些中间派就有可能支持我们！”
“然后他们就投票把老蒋赶下台了，是吧？”竹石清反问一句。
“啊...”郭铭顿时被问住了，“这个应该很难，但至少，我们要明确一套体系出来，我们要纠偏啊，蒋介石他必须做出妥协，就拿中央组织部来说，现在完全是二陈的后花园！我...”
竹石清忍不住骂道：“郭处长，我请你坐下，收起你的幻想吧，那些进步人士，先进力量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就是因为你们永远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们明知道程序已经失去了效果，却寄希望用程序去解决问题，迂腐！先总理就教给你们这个了！？那辛亥革命是什么，护法护国又是什么，北伐又是什么？”
郭铭被骂的有些不知所措，他本能地站了起来，又遭到竹石清拍着桌子一顿吼：
“坐下，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