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郭铭近来十年第一次被人劈头盖脸地训责。
他愣愣地站着,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光线里注目着这个小自己十数岁的青年。
竹石清的怒气完全浮现在脸上,就是在战场上这样的时候也是不多见的,他叉腰把气捯匀,随后抱臂看向郭铭:
“在关键的军政岗位上没有人,你就是写出古今第一治国策又如何呢?”
“如今的五院,行政、监察为首,行政以财政部、经济部为关键,财政握在宋子文的手里,经济控在政学系翁文灏的手里,监察又以掌控、节制军事的第三厅为重,这方面你们有人么?”
郭铭咽了口口水,随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竹石清呼出一口气,决定索性坐下,二次发难:“五院之大,如今已然大不过军事委员会,战时体制下,甚至国防委员会都已经凌驾于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头上了,那我想问,郭处长,侍从室、铨叙厅、高级参议室、军政部、军令部、军训部、政治部、后方勤务部,这些可有你的同志啊?”
郭铭再度摇头,但这一次他禁不住前移一步进行反驳:
“竹长官,如果我们在这些当口有信得过的人,就不至于还要在这里讨论恢复民主了,那我们的人很多时候都可以自己干起来。”
“但你们做不到,因为绝大部分人都只是政府的边角料,多其不多,少其不少,他们没有独掌一个科室,乃至一个部门、地区发展的机会和权力。”竹石清冷冷地敲着桌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一样直击人心,“你们甚至连自己的下属都无法决定,就像你现在,郭处长。”
郭铭一怔,整个人微微有些发颤。
竹石清没有片刻停顿:“你,严格意义上来,隶属于中央组织委员会下设的党务第二处,你的工作差不多也就是登记各省市的党员信息,地方上党部的建设,党费的收缴...”
“前面两个的确,但党费收缴我目前,还没有负责这个...”竹石清话都没说完,结果郭铭自己打断说道。
“你...”竹石清当场攥紧了拳头,
“你人在中组委,但人事调动,干部任免,党务稽查这些要命的职能却一项都没有下放给你,为什么?因为你身上带着烙印,你是仲公的旧部,不对你赶尽杀绝,是某些人对于民主政治的最后掩饰,你不要天真地以为民主就是什么在议会上斗争,在那边文文本本之间厮杀,错!大错特错!”
说到这里,郭铭缓缓拖出椅子又坐了下来,随后慢悠悠点燃一支烟,同时给竹石清递了一支,叹了口气道:
“竹长官,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在无数个煮茶的日夜里,我都能想到以前仲公奔走四方的那些岁月,我这个人的确没有什么本事,也难以在组织部有什么建树,可是,竹长官,难道先总理的主义就要这么被淹没嘛?连仲公他们都没有斗争出来的结果,我又如何行呢,所以我只能找你,你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啊。”
竹石清默默接过烟抵在嘴巴:“知道么,你们很可能早就被中统盯上了,他们不顾忌你们这样明目张胆的集会,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郭铭摆摆手:“他们难道还能再搞一场屠杀么?”
“过去没必要。”竹石清无奈地笑笑,“但我出现了,那就不一样了,知道为什么我不参与你们的茶会,其实这是在保护你们,流血的、不流血的斗争实际上每天都在进行,如果注定无法改变什么,我倒是更希望你们能活下来。”
这是实话,也是假话。
从信仰的角度出发,竹石清自然希望每一个怀着热忱与斗志的革命者永远不要停止拼搏,要继承革命先辈的遗志在中华大地走出一条平坦大道,但是回归现实,让这些不懂得斗争方式,短时间没有斗争能力的人去摇旗呐喊,这无疑是一种送死。
某种意义上,竹石清甚至更愿意由自己独自去趟这条路。
闻言,郭铭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竹石清,眉头蹙紧且浑身紧绷,一副把身体完全挤压住的感觉,随之,微微发颤的声音吐了出来:
“竹长官,连您都这么消极了么...我们都以为你和你的父亲对于曾经的革命党人依旧...依旧,我们一度认为你能重新带我们走回政治舞台,我们能重新把工农群体托举起来,如果连你都不抱希望的话,革命派就真的没戏了。”
竹石清吁了口气:“老郭,算了吧,好好做你的官,让其他的同仁们也踏踏实实地干着,有些事情没那么容易改变,今天我还有事情,先告辞了,哦对,如果你们执意以后开这种集会,那我劝你们不要随便提我的名字,都有家庭了对吧,稳重一些。”
言罢,竹石清起身,撇下郭铭朝着房间外走去。
郭铭咬着牙,最终还是冲着竹石清的背影吼道:“竹长官,我们理解!我们怎么会不理解,你现在位高权重,手握重兵,老蒋信任你,中间派拉拢你,右派忌惮你,就连那些军阀都要讨好你,我们这些人又算什么呢...”
竹石清的脚步顿住,但他没有转头,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有时候天真更叫现实叫人绝望,竹石清没有时间和余力去给这些空有理想的人去二次描述这个国家和党政的运转逻辑,他倒没有因为郭铭的话而生气,因为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一种事实,停顿大概两秒,竹石清再度向前,半个身位压出茶楼雅间的刹那,背后的郭铭又提高了声音喊道:
“竹长官!其实过去我们是有军内组织的,我们也在团结工人和农民,我们也在寻求军队内的支持,我们在军队中寻找我们的同路人,只不过领导我们的那个人不幸倒在了战场上,后来,所有的链条都断了。”
竹石清一怔,骤然回过头:“之前谁领导你们?”
郭铭一字一顿,一副恨不得让竹石清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的那种慢条斯理:
“明泉,南京之战过去的四五年时间里,我们这批人就是他拢起来的,实话说,这十年里,我并没有为了所谓的革命正统上蹿下跳,四处奔波,没有,我安安稳稳混到了处级,是明参谋亲自找到的我,他说革命的信仰和精神不应该遗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真正的同志无论身在何种环境下都记得当初的我们,从那个时候开始,明参谋就拉起了一帮人,最鼎盛的时期是前年,我们在中执委有人帮衬,在经济界也有朋友,我们的成员来自行政院,来自参谋部,来自南京的国民政府,来自上海的外滩,后来,战争爆发了...”
“明教官么...”
竹石清重新回到了雅间内。
一时间许多的记忆都涌进了他的脑海里,清凉山的集训、淞沪的鏖战、南京的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