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泉，一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一个用死亡解开他身世之迷的人，一个躬身传授他革命理念，战术思想的人。
这时候竹石清猛地开始思考。
关于参谋总队。
事实上竹石清不止一次疑惑过，为什么参谋总队第一期的绝大部分学员都出身显赫，仲逸风的父亲即是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常任委员，赖天佑的父亲是江浙财团中的重要人物，同时又担任国民政府行政院经济部的高级顾问，黄宏文的父亲在中央监察院一言九鼎....
诸如此类的现象完全可以在当初的学员名单内排出一个天梯表，把每个学员家庭的实力地位顺次排序，会发现除去竹石清、方文坚这样当时的「草根」外，就连宋明阳都是川康绥靖公署的某处长的外甥。
过去的很长时间里，竹石清，乃至明泉自己的解释都是，这样一帮背景强悍的学员，才能够拉起一个军校，才能让参谋总队有足够的底气和黄埔军校以及各地讲武堂并肩而立，同样也能够躲过中央一些有警惕之人的刁难。
但如今，竹石清已经自己开办了军校，他发现军校的合法存在和学员的显赫与否似乎并没有必然联系，而这一点是有证据的，即当初的参谋总队存续了半年就再也无法延续下去。
这是不是也就证明了参谋总队是特定时期为特殊目标而服务的产物？其存在本身就高度依靠明泉和底下这帮带着烙印的学员身上。
“你还知道什么？”竹石清重新回到座位上，收起了所有的笑容，直勾勾盯着郭铭，“关于明泉。”
郭铭坦言：“明参谋当时是我们的领导核心，他从德国留学回来，在参谋部担任要职，又很受军委会的重视，当时的参谋总长还是程潜，有些时候，甚至程长官都会参与我们的讨论会，明参谋会带着他来，大概是从民国二十三年开始，那时候明参谋刚回国，不知道他根据哪些资料和文件，把曾经清洗运动中活下来的人一一找到了，我们这些人实际上过去都不认识。”
“明参谋跟你说一样的话，他说首先要在本职工作中沉淀下来，革命最重要的不是立刻取得什么权力，而是永远有人记得我们来时的路，挂在墙上的先总理画像代表不了什么，存续在心中的三民主义才是革命的魂魄，他说他会不断积淀力量的。”
竹石清听得鼻头一酸，暗暗闭上眼，老天爷简直是嫉妒英才，在明泉最黄金的时期夺走了他的生命，不，是自己的夺走了他的生命，南京之役，如果不是明泉舍命驰援，自己恐怕早已经投胎转世了。
竹石清沉默许久，终于露出了松弛的表情，缓声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见你么？”
郭铭：“我不知道。”
“其实我压根不在乎你们的什么茶会，因为我知道靠你现在手里这些人，明目张胆的谈话注定改变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来了，因为那两个小鬼。”
郭铭一怔：“你是说何慕洲和于湛？”
竹石清微微颔首，反问道：“这俩家伙不是系统出身，我问过，他们就单纯是民族工厂的工人，对吧？”
郭铭笑笑：“的确是，这其实也是当初明参谋指导的，他说我们扶助农工，不仅仅体现在我们为了他们的权益摇旗呐喊，更要把农民和工人的力量团结起来，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也参与政治，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成为和我们一样的革命者。”
“不愧是明教官，所见真是深远——”竹石清忍不住感叹道，“知道么老郭，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破局的方式，国党的军政体系早已固化，压根就没有新鲜血液能够填充进来，所有的年轻力量几乎都来自于军校，但军校早就已经失去了对真正三民主义的传授，如今的高层，真正铭记先总理遗训的鲜有其人，如果把精力放在内部的梳理上，几乎就是浪费时间。”
郭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想想，的确是这样，但动员农工，这不容易，需要一定的影响力，我只能效仿明参谋之前的那种方式，通过观察和约谈去挖掘，在武汉忙活了半年，也就拉出了一百多人的群体，再就是政府里这些边角料了..”
竹石清：“老兄，这么艰难你都没有放弃，说实话，我很佩服你。”
郭铭笑道：“没办法啊，明参谋的话太打动我了，如果不是他，我真的会把跟着仲公的那些记忆永远封存起来，但，我忘不掉，但很奇怪，当初明参谋也是逐次挖掘的，政界、商界，但影响力却骤然扩大，我一度都以为我们要成功了。”
竹石清微笑：“你以为明教官是什么人？他这种放在哪党哪派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感谢你，我现在知道当年的事情了。”
或许，参谋总队真正的印记不是纨绔子弟，而是曾效力革命而壮志未遂的各界余声，现在想想，自己作为竺翰林之子岂不也是如此么？明泉何等聪明，用一场德式军事教育的“集训运动”将这些孤立的、零散的力量联结起来，将曾经的革命元老和如今的新生代紧密团结到了一起，这是真正的团结党政军商四界的力量。
明泉的舍命相救，某种意义上，居然是一种衣钵的传承。
冥冥之中原来一切都早有定数。
明泉部署若干年的那个弥天大局在这个时候，在郭铭等人的作用下，偶然揭开了神秘的面纱，露出了其真正的设计，竹石清的精神似乎再度和明泉进行了一场关于未来与命运的对话。
竹石清再度吸了口气，将快要自行燃尽的烟蒂扔在地上，最后抽一口后扔在地上，吐出一个烟圈：“老郭，知道明教官最后传授给我们什么道理么？”
郭铭不假思索：“什么？”
“参谋总队是做什么的？”竹石清引导一问。
郭铭：“当参谋的，哦不，做军官的。”
竹石清点头，随即一字一顿沉声道：
“明教官的意思很明确，要想党派复兴，只有一条路——”
...
竹石清稍作停顿，紧接着眼里透露一抹寒光：
“抓枪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