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南昌，省政府办公楼，傍晚时分的斜阳洒进楼宇内。
终于露面的熊式辉声音里充斥着质疑：
“江西拿不出这么多的人力去帮你们维护这个军事区，就算是说中央专项资金支持也不行，这不是钱的事情，你明白么？江西目前还有很多更要紧的建设要做，更何况，自从中央搞了军队整训计划后，省内已经抽调了20万青年劳动力出去当兵了。”
赖天佑坐在熊式辉的对面，他的目光和熊式辉边上的王次甫交汇了一刹，但王次甫很快就避开了。
“熊主席，军事区的建设是中央定下的计划，这关系到未来两到三年军队的建设以及湘赣鄂三省的防御。”
熊式辉还是摇摇头，他没有选择深耕人力的话题，只是撇下一句：“我觉得，既然你们选择在赣北，那完全可以从湖北调集人手嘛——既然天佑老弟你能搞到中央的资金支持，这点困难应该不在话下。”
赖天佑闻言，他大概已经吃透了熊式辉的态度。
和王次甫这种调任官不同，熊式辉和阎锡山一样，属于地方军阀，有着很强的本土防卫意识，对于一个主政区内的军事、人事、经济恨不得都抓到自己手里，由自己全权把握，也就是江西的位置不偏僻，否则他也能做到像阎老西那样把铁轨的尺寸都设计的不一样！
“熊主席，那如此说的话，倒也没有问题，我相信中央搞定几万民夫还是可以的，不过，我想问，赣北地区的民税，以后是不是也可以上交湖北呢？”赖天佑冷冷问道。
“欸，赖司长...”
旁边的王次甫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打断，但又被熊式辉拦了下来。
熊式辉笑道：“天佑老弟，我知道你是带着中央的指示到我这里来，中央统筹地方，这没错，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也应该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来，自从战火烧到安徽、河南后，中部的几个省区就开始大规模征兵，征粮，我作为地方主官，我得体恤他们，如果有必要的话，请你先回去，跟委座再商量一下。”
“熊主席。”一直保持沉默的方文坚这时候忍不住前出一步。
赖天佑急忙扭头拦住，低声喝道：“方大哥，你先别说话...”
熊式辉听到后倒是用手一托：“方团长，你说吧。”
赖天佑遂不再拦，方文坚瞳孔微缩，厉声道：“熊主席你既然体恤老百姓，方知将战火隔绝在外才是无数平民真正之需，据我所知，日军15师团已经前压到了上饶，敢问上饶距离南昌有几百里？如果日军击破上饶侵袭到鄱阳湖南线，到时候，江西有信心把日军打回去么？”
熊式辉停顿片刻，这一次他站了起来，同样硬气道：
“方团长，我也了解到，中央并不允许你们教导总队在这里大规模驻兵，负责军工区建设的无非也就是你的一个团而已，就几千人，谈什么战役预备队？日本人要是几个师团打进江西，靠你们就能御敌了么？而且我告诉你，你以为我熊式辉就靠薛岳的九战区么，笑话，江西有自己的卫戍力量！”
赖天佑借着这个间隙认真思考了一会。
他立刻有了和竹石清在武汉的茶楼里一样的共识：耍嘴皮子没有用，需要枪杆子！
于是他摁住了正准备继续发作的方文坚，同样站起身，语气冰冷到极致：
“熊主席，我们来也不是与你争执的，既然我们的意见无法达成一致，也无妨，至少中央的任命书白纸黑字，我会以资源委员会的名义在南昌、武宁二地设立办事处，同时，我作为钨业管理处的信任处长，我希望省政府能在一周内准备齐全我需要的资料，我们进行简单的交接。”
在王次甫看来，赖天佑这已经是非常明显的让步了，一个由中央经济部组成的督巡组，以「中德合作」的招牌来到江西要求统筹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有中央特派员的权力意味，别说是领导交通、人力这些事宜，即便是过问省属财政和人事任免倒也在当时的情理之中。
但熊式辉迟疑的态度让王次甫意识到，这位警惕而骄傲到骨子里的省主席如今依旧希望将这股外来力量挡出去。
现场冷寂了几秒，熊式辉才开口：
“设立办事处没问题，但军队不能驻扎在南昌，你们的部队，至少要退到德安、武宁以北区域，另外，办事处的成员规模不要太大，当然，武义方面我不管，在南昌，最好不要超过十人。”
“另外，有协同事宜，请先知会省政府办公室，如果没有我的手批，任何事情是不能胡来的。”
“至于钨矿的事情么...资料会整理一份，这件事我会让次甫去跟进，但是，具体的管理工作，一直都是省政府在督办，如果天佑老弟你一定要介入，那么我会让他们按月度、季度带着报告向你汇报。”
赖天佑微微一笑：“熊主席，还有别的要补充的么？”
熊式辉旋即抵近赖天佑，极力表现着自己作为元老和长者的姿态，他的手在赖天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老弟，并不是我刻意为难你，只是，从和日本全面开战以来，江西承担了太多太多，你看，中央大手一划，就把第九战区横跨了湖南、江西，现在，江西的财政每年有40%都投入到了军费之中，我必须更多的为江西考虑，抱歉了，如果有能够配合的地方，你先同次甫沟通，我同意后没有人会阻碍你们，我的格局没有那么大，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安义人，我的心里也就只有我脚下的这一亩三分地。”
“我知悉了，今天的情况我会如实汇报武汉。”赖天佑面不改色地颔首，随后把方文坚拍了拍，俩人准备撤出会议厅，走到门口的时候，赖天佑停了下来，扭头瞥向熊式辉，“熊主席——”
熊式辉一怔：“我们的情况你的确应该向中央报告一下，这对你我可能都是好事。”
赖天佑：“熊主席，我原以为我们能好好合作的。”
言罢，赖天佑携方文坚大步离开。
踏出省政府大院的时候，晚霞漫天。
方文坚终于爆炸了，恶狠狠把帽子攥在手里，嘴里滔滔不绝骂道：
“妈的，这姓熊的算什么东西？蔑视中央不说，打着为民的旗号恬不知耻地给自己敛财！你刚刚不拦着，我TM就要拔枪了！”
赖天佑倒是很淡定，慢悠悠向前走着。
“你说话啊。”
赖天佑抿了抿嘴：“方大哥，我判断，姓熊的和老蒋通过电话了，就为了湘赣鄂军事区的事情。”
方文坚闻言一怔：“这样么？可我们就是武汉派来的。”
赖天佑冷笑道：“我们的委员长既需要我们来协调中德合作，又不希望我们在江西取得立足之地，否则，熊式辉哪能这么硬气，他终究还是靠中央吃饭的主，如果真的蔑视中央，那又何必把蒋公子收在身前呢？”
方文坚恍然道：“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那就麻烦了，如果完全取不得支持，后面的事情该怎么推动？而且我不太理解，对于赣北，姓熊的倒是大方，恨不得甩给我们似的。”
“当然，赣北多山，三省交界之处本就是三不管地带，经济落后，民众较少，又不涵盖主要的省内交通线和贸易线，更何况，武汉战役打响前后，老蒋用组建战区的名义将鄱阳湖以西、长江以南的区域划给了战区督导，熊式辉大方，是因为他本身就无力掌控那些地界，对于他实际控制的地方，就连一个破省政府大楼都只给我匀出一间只能容纳十个人办公的场所，你看看，这就是熊式辉。”
俩人前后坐上军车，沿着南昌的主干街出城，前往虎贲团在城西北的临时驻地。
临出城的时候，赖天佑看见了大量的保安部队正在进城。
这并不是南昌城所保有的基本部队，而是从西边来的，俨然是一副正规军的模样，一眼很难望到头。
“看见没，防着你呢。”
赖天佑绷不住笑了，冲方文坚调侃道。
方文坚眯着眼打量这些部队，很快就下了定论：“华而不实，全是花架子，看行军的队形就知道了，这种部队，和教导总队一碰，立刻就崩溃了。”
赖天佑：“按熊式辉的意思，在江西他亲自持有大量的卫戍部队，部队的数量目前需要打一个问号，方大哥你要安排人尽快搞清楚，这是他和我们叫板的底气。”
方文坚眉头微蹙：“总不能真的火拼吧...老竹知道了得杀了我们。”
“熊式辉这种人怎么会傻到跟我们火拼——”赖天佑笑笑，“查清楚也是必要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方文坚：“中德合作的事情后续怎么办？我们真的闭门造车么...”
赖天佑摆摆手：“不急，目前只是基础建设，攥着财政还不好办事么？当地的百姓完全可以动员起来，这正好是我们团结湘赣鄂民间力量的好机会，你以为我真需要熊式辉派民夫队到北边去？”
“交通呢？资源呢？矿呢...”
赖天佑的心里早有一本账，如今他娓娓道来：
“我来之前有与经济部、财政部确认过，与德国的下一次交付时间节点是十二月中旬，与美国交付的节点是新历新年后，我们还有时间，前一阶段，即便是经湖南境内运输北上，穿越幕阜山都问题不大。”
方文坚则颇感憋屈：“天佑，我怎么感觉我们很狼狈啊。”
赖天佑抿着嘴叹道：“大哥，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要给我们下马威，那能不狼狈么，更何况，我们和财政部现在关系暧昧，来了之后，发现委员长和熊式辉关系更加暧昧，哼哼，不抓现行是不行了。”
方文坚沉沉出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下次喊我来我都不来了，让姜勇来，让姚子青来，我来你这里纯粹是受委屈，教导总队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哈哈哈，要是让姜勇来，那不得把熊式辉的衙门都给他拆了？放心，兄弟我带兵打仗的脑子可能没那么发达，但是商战方面我是很好地继承了我爹的，我手段多的是。”
方文坚：“什么叫用商人的思维...这种情况，用你们的办法怎么对付？”
赖天佑：“你听说过经济上的向心效应么？”
“什么鸟玩意。”
“简单来说，就是社会上与经济相关的元素，包括商人，工厂，产业，政策等在市场上流动的规律往往是向一点集中的，就像当初的上海一样，因为这些活跃的经济资本总是会无形地聚集到更有利于他们发展的地区。”赖天佑耐心地解释道。
方文坚这等糙汉哪里听得了这个，他当初上国文的时候都恨不得把书撕了，更别谈正在欧洲国家兴盛的经济学了，所以他愣在了原处，搞得赖天佑只好闭嘴。
在30年后，这种向心的经济现象被社会学家罗伯特总结为“马太效应”。
赖天佑只好用最通俗的语言说：“方大哥，我们完全能够以赣北为发展根据，当我们形成一定的产业规模后，更开明的政策，更优秀的管理模式，更系统的规划都会让整个江西的资源向我们集中。”
“我没太听懂，不过听你这么说，熊式辉怎么可能不干预...”方文坚不假思索地问。
赖天佑笑道：“如果是强制的行政命令，我们的熊主席自然会干预，但如果是潜移默化的经济现象，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放心，这方面我和我在经济部的那帮兄弟是专业的。”
“妈的太嚣张了，我要下车！”
方文坚当然相信赖天佑，所以他把目光对准了外面那些陆续经过的黑色制服的警察们，他喝停了军车，然后关上车门，对着车窗里的赖天佑道，“你先走，我带一些部队来走你这条路绕一圈！”
“喂...”
赖天佑想制止，但方文坚已经大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