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教导总队两千多号人也列队在南昌城的西北山下踏起步子,与西边而来的这些保安部队对向而行,而方文坚顶着将花一星的军衔逼得这些人全部都得向他敬礼。
“赖长官,这....”司机望着这一幕,有些担忧地瞥向赖天佑。
远端,方文坚正在马背上,挥着鞭子训斥那些保安团的战士:“把风纪扣都扣上,你,还有你!像个兵么!还特么背中正式,你们团长要是在,我TM真得抽他丫的!”
赖天佑苦笑:“算了,随他过过瘾吧,一直憋着还不给憋坏了?”
然后赖天佑看着这些成建制的保安团,陷入沉思。
....
“什么玩意?教训我们的士兵,反了天了!”
消息传回熊式辉的办公室,他差点就气炸了,这一次他一口气从南昌四面调集了三个满编的保安团,一个团辖2500名上下的士兵,就是为了把教导总队的气焰给压下去,结果这下好,方文坚就守在西北口的岔路口上检阅他的部队,这能不生气么...
“马上给我接卫云纪,让他的警备第1师马上出动,把教导总队给我驱逐到北边去!”
卫云纪是南昌的卫戍司令,也是熊式辉手下军职最高的指挥官,其准确的军衔是国民革命军陆军少将,从军衔上实际上和方文坚是平级。
闻言,王次甫赶紧劝阻道:“主席,主席,别这样,这样容易激化矛盾,他们到底还是财政部派来的,得罪了宋子文我们也不好过啊。”
熊式辉眯着眼盯着王次甫:“次甫,你该不会是收了那赖天佑什么好处吧,处处都在劝我和他和睦共处,你难道看不出来,这赖天佑背后就是竹石清,什么中德合作,什么机动军事区,狗屁,想要发展地盘的算盘珠子打到我的脸上来了,老子能让他如愿吗?”
王次甫怔了怔:“不至于吧,竹石清有鄂东作为他的根据地啊——”
熊式辉:“鄂东?鄂东才多大地界,能跟江西比么?能跟浙赣线、粤汉线的战略地位相比较么?”
王次甫默默吁了口气,抿嘴道:“熊主席,不是我多嘴哈,其实我觉得赖司长有一些话的确是有些道理的,武汉一役,决然是会改变中国的抗战格局的,政治、经济、文化都会在这段时间发生翻天覆地的调整,江西如果能抓住一些机遇,肯定比现在要强啊,更何况,现在上饶的战况并不乐观,第三战区万一顶不住,有教导总队在,至少我们在南昌以东可以泰然地组织防线。”
熊式辉冷声回道:“这五年来,我们自己手上就握着15个保安团,7个警备师,算上地方民团,也有足足十余万人,我们需要赖天佑带来的几千散兵来保护么?还有,次甫,收起你那婆婆妈妈的治政之心,在如今这个时代,掌控土地比耕耘土地更加重要!”
王次甫一时间噎住了,他的确是劝不动这位省主席了,只能诺诺点点头:“我明白了,主席,那,刚刚您提到的那几件事情?”
熊式辉:“办事处你尽管去给他腾个杂物间出来,让人打扫一下,钨矿么,保持原装,赣南以前怎么向中央汇报,你现在就怎么给他们通报,至于赣北么,只要不需要我们出人,出钱,那就随他们去吧,反正赣北本身就是他薛伯陵的属地,那不是我们的重心所在。”
王次甫微微颔首:“是。”
熊式辉看出来他的忧虑,稳稳坐下来安抚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这件事我昨天就向中央通过气,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次甫,我和委座已经通了电话,限制教导总队赴赣的兵力,这是他的指令,言外之意还不清楚么?委座也在提防竹石清扩张...我们没有必要为他们多考虑,更何况,经国现在可是在赣南主持政务,难道我们还需要一个经济部的下设司长为我们争取政策和工厂么?这难道不可笑么。”
王次甫没有松弛半分,反倒是眉头锁紧道:“可是熊主席,关于中德合作,委座也亲自指示过,要我们全力配合,如果因为这种内斗导致德械装备进不来,后面极有可能问责我们。”
“所以我没有阻碍他们任何事情,随他赖天佑去折腾吧,我们管好我们的一亩三分地就好。”
王次甫:“不过钨矿的确是贸易刚需,我看了赖天佑整理出来的资料,以目前的江西的产能来看,完全没有可能支撑此后半年的供给需求,我在想,是不是能优化一下钨矿储备的分配模式?”
熊式辉这时候就已经很烦躁了,他不耐烦地责难道:“矿石他在那里就在那里!难道我还能给他多变出几座山来不成?”
王次甫抿了抿嘴:“主席,但赣南钨业管理处的官员从来没有到南昌来汇报过,每次交上来的材料我有些仔细看过,都有很大的漏洞,前后账目、数量都很难对上,我怀疑,南边是不是有人中饱私囊啊?钨矿这种东西,在南方是硬通货,极有可能被人拿来和粤系军阀私自贸易的,我想,我们有必要稽查一下,哪怕是督巡团他们不来。”
“这属于你办公室主任该担心的范畴么?”熊式辉将冰冷的眼神徐徐凝聚在王次甫的身上,“王主任,你现在还不是高官,你有你自己的分内工作,更不应该对我们的官员妄自怀疑,你这样极有可能被像赖天佑那种人利用,知道么?”
王次甫叹了口气:“对不住熊主席,我这是职业病犯了,仅仅只是有些担心罢了,万一有人把你我都蒙在鼓里,那就是发国难财了。”
“不会的。”熊式辉很笃定地摇摇头,“赣南很正常,非常正常,更何况,经国就在那里主持,没有一点问题。”
王次甫没再作声。
熊式辉则再度正视他,重复一句:“赣南是没有问题的。”
....
“嗯,我完全同意,不必着急,人手明天我让建楚去协调,先用粤汉线吧,从湖南境内中转一下,对了,一批德国技术顾问在下个星期会抵华,你们要在赣北安置好他们,尤其是做好警卫工作。”
半夜,竹石清在苏念兹的家中接到了来自抵达武宁的赖天佑的电话,听完江西的情况后,他反而松了口气,这样事情倒好办了,所以他肯定了赖天佑徐徐图之的工作思路,“我会增派黄宏文、梅凌风他们去增援你,天佑。”
赖天佑笑着婉拒道:“竹长官,倒也不用,这里我和方大哥足以对付了,今天我至少已经试出了熊式辉一半的老底,不必过于担心我。”
竹石清:“什么?我特么担心你干什么?我担心的是中德合作,你个打算盘的能知道军工业的发展逻辑么,梅凌风之前在海外见过世面,让他去是为了建兵工厂!”
“原来如此,那敢情好。”赖天佑这才松口。
其实也是因为梅凌风的部队大多在大别山最后的反击战中折损了,搞得这家伙天天在鄂东游手好闲的,逮着廖耀湘就哭惨,逮着周绍辉就骂娘,逮着底下的戴安澜、谢晋元就要下象棋,完全没个消停的,廖耀湘打了好几通电话投诉了,没办法,远在武汉的竹石清也只能处理啊,把他弄去赣北正好,毕竟赖天佑太精,方文坚又太愣。
“另外,我听你说,熊式辉手上的警备力量还不少是么?”竹石清端着话筒问道,“一个省政府主席,又不兼任战区职务,居然还要掌控这么多警备部队,这种事情还真是国民政府的特产。”
赖天佑沉声道:“军事方面得调查,而且,熊式辉很抗拒我们过问赣南钨矿的事情,很明显,这其中有猫腻。”
竹石清微微颔首:“会有突破口的天佑,你现在专心赣北的建设就好,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我们治下的赣北,要比熊式辉治下的赣中赣南要强上十倍才行!其余的,我会远程协助你。”
赖天佑:“这正好是我擅长的。”
“所以我很放心。”
赖天佑沉思须臾,忽然开口:“竹大哥。”
竹石清一怔:“嗯?还有什么要紧的?”
赖天佑一字一顿问道:“我们只需要一个赣北么?”
“什么意思?”
赖天佑:“我来了江西之后,发现这里是一块福地,难怪当年红党都往这里钻。”
竹石清再度一愣,他居然从赖天佑这家伙的话里听到了一抹杀意,这是一个很恐怖的事情,从方文坚,廖耀湘这些人的话里感知到杀意倒没什么,但赖天佑这样的人透露出这样的意蕴着实让他后背有些微微发凉:
“天佑,你想说什么。”
赖天佑沉笑道:“我有把握掀翻熊式辉,都无需我们施展什么军事行为,也不会冒犯中央。”
竹石清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要怎么答复这句话?
赖天佑这时候接着说:“竹大哥,我们的两所军校一个在湖口,一个在庐山,我们的主防区在鄂东,又与赣北相连,事实上,我们所应该瞄准的不只是湘赣鄂这片山区,这里注定只是一个军工产业区,我们早晚要向外进行扩张,或者长沙,或者南昌,以目前的条件来看,统辖江西更有利于我们连成一片,同时,江西八十三县的官僚体系完全可以进行一轮洗牌,过去我们聚焦在军事、经济上,对于政治,未来是否也应该提前布局一下?打打杀杀的时代总会结束,我们需要一股新的力量。”
这话瞬间让竹石清想到了一个关键的点。
如果真的能取得江西的实际控制权,和鄂东一个极其不同的点在于,竹石清将可以在地方上任免政务官,左派的凝聚和发展将有一个现实的依托,而不是蜷缩在长江边上的茶楼里看日出日落。
不过竹石清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有人把自己今天的行程透露给赖天佑了,否则这家伙怎么说的如此称自己的心意啊?
难道一个寝室睡出来的真会有点心有灵犀的?
沉默良久,竹石清对着话筒回话道:“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熊执迷不悟,我不反对你这么做。”
“明白了。”
赖天佑挂断电话。
守在边上的方文坚好奇地问:“你说要掀翻熊式辉,老竹怎么说啊?”
赖天佑:“他说完全支持,并且会在武汉给予协助。”
方文坚顿时懊恼地拍打桌面:“个斑马的,那看来他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啊,早知道我今天就拔枪了!”
赖天佑露出一抹笑容,随后望着桌面上的油灯陷入沉思,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发出咚咚的声响,大概两分钟后,赖天佑重新坐正:
“明早八点,召集武宁县的百姓,我要开动员大会!”
方文坚:“啊?”
这一天是十月六日,湘赣鄂根据地的建设从这个凌晨正式拉开了序幕,在重峦叠嶂的幕阜山中,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转眼即来。
教导总队的旗号打在哪里都是响亮的,再加上地方性的发展在鄂东已经有了可参考的经验与案例,赖天佑整合赣北各县并没有遇到多大的阻碍,只不过尤为耗时间,因为鄂东地区至少位于大别山以南,道路畅通,又有长江航道,但幕阜山区就不一样了,武宁修水基本上都在山沟沟里。
仅仅一周时间,赖天佑和方文坚实现了对赣北各县的初步整合。
十月十二日,武汉战役后第一批德械物资经粤汉铁路在株洲中转,旋即换载汽车向赣北开进。
同一天,竹石清正在湖口参谋总队第七期的毕业典礼上发表致辞,这一期毕业的学员有526人,他们大都被授予上尉军衔,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竹石清手上握着一个名单,当他把所有的名字念完的时候,他面向那些出列的军官,郑重地说:
“诸位,你们将开赴第三战区进行驰援,虽不在德系兵团,但你们要谨记!”
这时候,所有的学员齐声高呼道:
“参谋总队,誓杀贼寇,同生共死!”
竹石清没有多言,将名单交给朱铭,自己敬礼扫视下面的每一个学员。
他知道,裂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