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熊式辉摆了摆手，冷漠地离开现场。
他转身走进了一楼的那间会议室，娄令超以及熊式辉亲自掌握的几个高级军官都在那里等候着，会议室的前端挂着的不再是南昌的平视图，而一张标注着军事地标的赣省全图。
熊式辉领着吉江民大步踏入会议室。
吉江民替他关上会议室厚重的合页门的刹那，战争的气息瞬间在狭小的空间了弥散开来。
....
这般画面颇有几分东北军在西安时强行扣押老蒋的相似感，只不过这次被熊式辉强行扣押的是刘峙，扣押的目的也并非威胁，而是让他闭嘴。
实际上熊部内部大部分人都没能统一思想，他们不知道当下种种行为分别指向什么目的。
就好比军事调动即代表着强硬的拒绝外来力量，但真当教导总队侵入梅岭以西的奉新县、安义县的时候，隶属于南昌保安总团的第7团又没有接到熊式辉的开火令，这导致谢晋元没有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占领了诸多战略要地。
而南昌以西，浙赣线上的重要城市宜春也被戴安澜所部占领。
一时间，南昌就受到了来自西、北两个方向的高压，如果算上东边的日本人，那已然是三面楚歌。
当然，熊式辉部的决策还存在另一个侧面，那就是妥协与谈判。
这涉及到这桩事件的定性，他熊式辉究竟应该是叛逆中央的割据军阀，还是说大发国难财的腐败官僚，亦或是对抗中德合作的地方顽固派？在会议室坐下的时候，熊式辉忽然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装进了各种罪名里面，如果他第一时间向老蒋承认错误，而不是调兵拱卫南昌，恐怕现在的外部环境会好应付很多。
但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因为刘峙、王次甫已经被武力扣押，将近三万的部队在南昌集结，且他的面前，正摆着一份军事地图。
那么，他只能走曾经中原大战时期的老路，通过军事拉锯，第三方介入调和，使得双方都能体现了继续下去，实在不行，还有抗战这个借口去使用，当然，这有个前提，老蒋一般只和有地盘的人谈判。
要被统战，首先你都有统战的价值。
熊式辉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时候，娄令超已经开始介绍当前的战局：
“触目惊心，熊长官，今天中午，教导总队第1旅谢晋元的第2团姚子青部开进了奉新，由于第7团的战士不敢开枪，导致未及时撤走的两个营被当场控制，现在据说已经倒戈，他们的侦察哨沿着奉新已经摸到了西山镇，我已经命令预备第3师驻防在锦江以北构筑防御工事。”
“另外，竹部戴安澜旅抢占了宜春，我手下两个团没能赶上，抵达时他们已经封闭了城门，根据消息，每占领一处地方，竹石清立刻派人护送当地的县长北上到赣北，名义上是请他们共商赣省建设的事务，实际上，这就是在瓦解我们的治政体系。”
席间，赣省预备第3师师长魏岳眯着眼道：“熊长官，如果再不下定决心，竹石清的枪口就能够伸到南昌城了，到时候，我们是打还是不打？难道当着南昌老百姓的面打么？”
预备第5师师长徐伟毅附和道：“是啊，我们一再退让，实际上是给了教导总队分而击之的时间，其实他们进驻奉新的，最早只有不到一个营，如果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当机立断，坚决阻击竹部，至少奉新这个关键点能把握住。”
“问题是，二位师长。”这个时候，南昌行营副参谋长梁征敲了敲桌子打断道，“全面的战争对我们是否真的有利？还是说以战促谈，和中央进行斡旋呢？前几桩事情尚且没有调查清楚...”
“调查，调查，还有什么好调查的？摆明了就是圈套！”
魏岳闻言拍着桌子叫嚷一声，“梁参谋长，再继续查下去有什么用，如果当初能谈得拢，就不至于打什么中原大战了，今天也是一样。”
“今天不一样。”梁征正色一句，把魏岳的话挡了回去，他在地图上南昌的东侧狠狠点了点，“今天有日本人！”
“日本人？”徐伟毅冷笑一声，整个人完全后仰，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什么狗屁统一战线，老蒋他能统一战线么？说白了不就是借日本人的手排除异己么？一年前，淞沪会战刚开始打的时候，川军自西向东，千里驰援，洋洋洒洒十几万人，到了江西，然后呢？老蒋他妈的他一纸电文，把川军分成两半，一半北上去太原，一半向东去上海，后来活活把刘湘给气死，这叫什么统一战线？”
“是啊。”魏岳应承一声，“我说梁参谋长，你现在担任老蒋的行营参谋长，所以就一直替武汉说话，是吧，那既然如此，你离开这里不就好了，继续拿你的俸禄，侍奉你的主子去。”
这话差点把梁征气的七窍生烟：“你！”
“够了，够了！”
熊式辉愤恨拍着桌子止住了争端，实际上梁征也是他曾经的得力部下，他目前副参谋长的位置就是他大力推荐的，刚刚的口角说明了一个道理，他必须要做最后的决断了。
他扫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总指挥娄令超的身上：
“令超，如果真的打起来，我相信以竹石清的个性和风格，他不会给我们留什么余地，他是真的敢打进南昌，把我们连根拔起，所以我就问你一句，我今天拍了这个桌子，你能不能挡住竹石清，甚至是，击败竹石清，逼迫他妥协于我们！”
娄令超的眼神无比坚毅：“如果教导总队打到南昌城前，那就杀我的头！”
熊式辉：“我不需要你一腔孤勇地告诉我，我要你的分析，军事上的分析！”
娄令超颔首，旋即站起身，挪步到地图之前：“诸位，既然熊长官表态了，那好，目前，竹部在北线的兵力大概是一个旅，这条攻击线上，距离南昌较近，西线的宜春尽管已经被他们控制，但毕竟还有几百里路，以竹部现在的军队密度，他们很难大纵深推进，因为我们的保安团也是分布在各处的，一旦开战，各路部队可以进行钳击、侧击。”
“因此，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构筑北向的防线，谢晋元，黄埔第四期学员，从淞沪之后就跟着竹石清作战，较为骁勇，但好在南昌东北有地利之险，梅岭山系横亘近百里，且，有张麻子一部运动在其中，谢晋元轻易无法通过。”
“所以，我们真正要布防的，就是锦江以北的西山、石岗一线，在这里，魏师长、徐师长的两个师已经开过去了，我的预备第12师也将抽调一个旅奔赴前线，在此处，我们就能形成多打少的局面，而我们的优势是，后续仍然有十几个保安团可以集结，大概一周时间，他们就能陆续抵达，当战争鏖战阶段，无论是竹石清还是蒋介石，都不得不考虑战争的代价，此间，我相信李宗仁、白崇禧、余汉谋这些其他派系的领袖也会有所参与，那时，我们就会重新赢得主动。”
熊式辉听完稍稍安心了一些。
“后续部队调动上来需要多久？”
“四天内能够再集中三万人，七天能集中剩下四万。”娄令超回答，“但有一点，那就是梅岭上的张麻子部...我担心他们不靠谱，因为现在整个奉新县域内，都在鼓吹投降不杀的口号，他们要是顶不住压力倒戈了，那就对我们很不利了。”
“他不敢。”熊式辉倒是很笃定地接话，“张麻子手上血债累累，投降也只能被竹石清剥皮抽筋，更何况，江西永远是江西，除非他不想在这里混了。”
娄令超微微颔首：“那这样的话最好，我们在西山构筑坚壕，并且不主动出击，反倒是可以让教导总队先行开火，这样甚至能为日后争取道义上的支持，不过，熊长官，如果梅岭这边能够再确认一遍是最好。”
熊式辉沉默须臾，随即嘀咕道：“现在再派人去联系，恐怕也晚了。”
“主席，不晚。”
这时候，刚刚从门口听了手下人汇报情况的吉江民忽然接话道，然后他凑近熊式辉，压低声音，“张麻子部的老三，徐磊到这里来了，要见您。”
熊式辉第一反应大惊，且有些暴躁：“妈的，一个麻匪跑到省政府来找我，他疯了吗！？”
吉江民劝解道：“主席，算了，现在这份上了，在乎这些细节还有什么意义呢，或许他们也是有要紧的事情吧。”
熊式辉连吁了几口气：“最近的事情都太糟心了。”
吉江民这时候又进言：“是不是直接带进来，会议室里都是自己人，外面反倒是人多眼杂？”
“对，带进来！”
这时候熊式辉在心里又感叹了一下他身边有吉江民真是太重要了。
几分钟后，徐磊被带了进来。
椅子已经准备好了。
熊式辉虽然急躁，但面对一个麻匪，他还是保持着一位封疆大吏的那种风范，冷冰冰开口道：“徐磊，你来干什么？”
徐磊抿了抿嘴，启口道：“熊长官，眼前的形势您看得到，我就不赘述了，目前山上的意见很不统一，有不少人萌生了投降的念头。”
熊式辉发笑道：“徐磊，你把你们当成什么人啊？竹石清会接受你们的投降？”
徐磊：“至少告示上是如此说的。”
“我告诉你，竹石清不把你们碎尸万段就已经算仁慈了！”
“熊长官，聊点实在的吧，我们可以替你们守山，和竹石清死磕，但我们需要回馈。”
熊式辉眯起眼：“哦，你们是来谈条件的，既然这样，那就说吧。”
徐磊比划手势：“我们要一千根金条，这两天就要，另外，如果梅岭打得不顺利，我们兄弟三个重新拉山头，我希望熊长官能帮衬一下，至少，在新干、峡江一带打个招呼，让官军不要为难我们。”
“嚯——”
熊式辉忍不住自嘲一笑，他暗暗感觉到有些戏谑，自己堂堂一省主席，现在居然要和一个土匪做这种交易么？
徐磊没有等熊式辉回话，他接着说：“熊长官当然也可以不同意，那就没办法，我们会投降，并且如实告知竹石清，这些年官匪之间的种种事情，并且，您的手书我们都留下了好几份。”
熊式辉的脸僵住了。
吉江民赶紧插话怒斥道：“徐磊，你注音你的言辞，主席从未说过要在这个时候抛弃你们，不要昨天吃我们的饭，今天就砸我们的锅！既然能意识到大家在同一艘船上，那就好了，金条，我们倒是无所谓，如果你守不住梅岭，我告诉你，别说峡江了，到时候整个江西都是竹石清的，我看你去哪里落草为寇！”
徐磊呼出一口气，他知道吉江民说的是事实，所以他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金条还是需要，就当弟兄们流血的辛苦费，我们会和教导总队抗衡到底的，但你们要保证，不要落井下石。”
吉江民：“这是自然，请你回去转告张麻子，他天天吹嘘自己的战斗力，希望这一次能证明出来。”
徐磊眯着眼：“会让你们看见的。”
言罢，徐磊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所有人对视了一样，熊式辉没再犹豫，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通知各部，做战斗准备，教导总队只要开火，全面还击，和竹石清血拼到底！”
....
“竹长官，谢晋元来电，熊部调集了三个师向锦江以北集结，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要打了。”朱铭带着电文向竹石清汇报道。
柏辉阳：“我们打么？其实我不想，这终究是国防力量的自我损耗啊，真打的话，无论怎样，日后执掌江西，这都是一道伤痕。”
竹石清思索须臾：“今天按兵不动，让林宏来见我，另外，炮团可以出奉新向东了，直瞄梅岭，等我命令。”
“是！”
事态发展到此时，苏明方忍不住叹道：“竹长官，如果真的全面开战，估计要死不少中国人，其实日本人也在不远处呢。”
“放心，没有那么严重，熊式辉会主动坐上谈判桌的。”竹石清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