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小时后,林宏乘车抵达修水。
“竹长官在里面等你。”
朱铭守在门口,指了指总指挥部的里屋。
林宏沉默地点点头,随即进入指挥部,两个参谋左右举着马灯,竹石清则负手凝视着那张地图。
周绍辉闻声后转过头,喜道:“石清,林宏到了。”
竹石清撇过头,露出一抹笑意:“终于来了,到我这来,老林,你们团现在到哪里了?”
林宏拧着眉开始在地图上寻觅,终于,他指向一个地表:“这里,罗溪乡附近。”
竹石清:“罗溪乡,嗯,先通知部队,停止向西,转进向南。”
林宏一怔:“石清,这么快就有任务了?”
“截至目前,梅岭上的匪群对我们的劝降置之不理,态度很强硬啊——”竹石清带着笑容用铅笔在图上做标记,语气也刻意拉长了些许,“强硬是要付出代价的,否则以后江西人人都会挑战我们的底线。”
林宏听后苦笑须臾:“是需要我攻山么,如果攻山的话,请给我们配属一些山炮。”
“欸,听我说完!”竹石清把地图板敲了两下,接着说道,“熊式辉呢,显然和这帮麻匪提前有所沟通,据中民的情报,熊式辉的部队主要部署在锦江以北,守在山外,山内,也就是这些麻匪了。”
“剿匪容易,但和熊式辉开火的话,后续无论怎么收场,这对我们来说都不太好啊...”
林宏是奉行红色理念的人,听到这种影响统一战线的决策未免还是有些担忧,因为和姜勇、方文坚这些嫉恶如仇的人不一样,林宏是考量政治正确的,以此为根据,林宏试探性劝道,
“石清,我觉得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真格的,我们的人下手没轻没重的,熊式辉的人,大部分也征召于当地,也都有家室,妻儿老小,他们要是都死了,后续终归留有芥蒂。”
竹石清抱臂叹道:“我明白,所以这不是喊你来么?教导总队最终是要将枪口对准侵略者,这是我们部队的灵魂和信条。”
林宏微微愣了一下,他好像明白什么意思了:“石清,你的意思是?”
“将这场战争的规模控制到最小,并且,尽可能快的结束这一场动乱。”竹石清右手在锦江以北画了个圈,“我会在这里实施佯动,主攻方向选择在梅岭,跨过梅岭,就是南昌城,你的任务很简单,擒贼先擒王。”
“就像在西安那样?”林宏摸着下巴问道。
竹石清一怔:“不太一样吧,西安的时候是请君入瓮,我们现在是斩首行动,当然,你别真的把熊式辉给我弄死了,我们还得拿他做做文章。”
“明白,军事部署方面...”
“姚子青团、炮团正面策应,穿山路线由你自己决定,总攻时间就是今夜,晚上11.46,你要在后半夜抵达南昌城,届时会有人接应你。”竹石清胸有成竹地叙述着。
林宏听得那叫一个安心,笑容顿时浮现在脸上:“看来石清都安排好了,不过,为什么定在11.46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别的寓意么?”
“没什么特别的寓意。”
竹石清两手一摊,“因为我们在奉新张贴告示的时候就是昨天晚上11.46,告示上,谢晋元只给这帮匪徒24小时的思考时间,现在最后通牒过期了,我们的总攻会在24小时后的第一秒开始。”
林宏欲哭无泪道:“石清,你还真有契约精神。”
“必须的。”
竹石清哈哈一笑,并且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
下午,双方都在进行着紧急动员,熊式辉毕竟毕业于保定军校,虽然他算不上绝对的武将,但部署一场防御战还是绰绰有余,接近四万多的兵力在石岗、西山准备构筑一道纵向二十里,横向十六里的宽大堑壕群,用以将梅岭与锦江相连,形成一道南昌西北方向的屏障。
最精锐的预备12师顶在最前面,他们的背后尘土飞扬,南昌军火库保有的一些从广东进口的英式火炮也都被拉到了前线,正面,预备师与保安团持枪的种类各异,从老套筒,到八八汉阳造,到一些中正式步枪,可谓是花样百出。
娄令超将指挥部设在了万寿宫,他还特地让南昌城内的木匠打了一块匾,上面书写着「保卫家乡」四个大字,横在指挥部的房檐下。
“对面也开始增兵了。”
指挥部内,魏岳、徐伟毅两个师长隔着长指挥桌对话着,其中魏岳刚挂断电话。
徐伟毅叼着一根烟:“教导总队不好对付,要通知前线多挖防炮壕,他们那个炮团我听说过,据说一轮炮击能炸平一个集镇,皖中战役的时候,日本人就是在长江上吃了亏,这还是当时的炮团,如今可能他们的武器数量更多。”
这时候娄令超背过身来:“二位,我预感,竹石清不会给我们太多筹建阵地的时间,他们可能今晚就要发起总攻,我的战术是,一旦接战,第一线阵地上的部队可以相机向锦江、梅岭转移,由西山正面的预备3师全力阻击,且战且退,过了西山后,由预备第5师接替防线,与此同时,我的12师向敌人侧后迂回,形成反包围,只要和教导总队绞杀在一起,他们的重炮就发挥不出作用。”
魏、徐两个师长没有提出异议,在几个指挥官中,娄令超的指挥水平实际上是公认的一流,至少在赣军中是这样。
徐伟毅灭掉烟头后补充道:“其实南昌还有三个保安团,大概也有六七千人,是不是也外调一下,否则我们的预备队很可能不够,如果5师在西山挡不住教导总队,他们就能一路打到南昌。”
“不行。”
娄令超立刻否决,“南昌也需要卫戍部队,至少要等到二线部队补充上来,我们才能从熊长官手里要人。”
魏岳稍稍计算后说:“二线的两万人抵达南昌附近还需要两天,所以其实困难就在今晚,只要今晚这口气给咬住了,我们的兵力优势会越来越大。”
“从今晚开始,我亲自坐镇西山。”
三人达成一致后,娄令超神色肃穆,屏息凝神决然地切齿言道,“无论怎么讲,敌我兵力是四万对一万,三天后就是六万对一万,优势在我,教导总队尽管武器先进,但我们脚下是江西的土地!”
“是的,我们无所畏惧!”
指挥部除了三个师长,带上那些副官和在场的参谋此时用这句口号提振赣军的士气。
抗日战场上威名远震的教导总队真正的实力是如何?
或许试试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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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时多,锦江以北安静如常。
谢晋元在前敌指挥部里掐着表:“姜勇,一团半小时后出赤田向草山运动,子青,你的二团按照总指挥部部署令向北移动,在安义以东集结。”
“旅直属炮兵营,部署在石溪。”
“通讯营要在两个小时接通各处电话线。”
“是!”
这样的部署对谢晋元而言已经是一种指挥习惯,也可说是教导总队在数次战役后锤炼形成的一种精干的作战风格,很多时候,讨论部署是参谋部应该完成的工作,而前线的指挥官,在得到命令的第一时间应当是考虑命令执行的难度,收效,以及手段。
得到命令后,第1旅1团、2团先后开拔。
奉新县的老百姓亲眼看着教导总队的部队向南运动,在县城的南郊,一个明显的三岔路口处,火把簇簇燎天,绵延一两里站满了老百姓。
“怎么这么多老乡啊?”
姚子青骑在马上,和姜勇并行在一起,他端着望远镜看向远端,看见这番画面第一时间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姜勇顿时也拧起眉头,嘀咕道:“该不会是集体请愿,不希望我们出兵吧?毕竟我们打得就是江西军队。”
姚子青夹了下马肚,加快了些速度道:“先看看情况。”
这时候,前面的联络官骑马返回,向两个团长汇报道:“二位长官,前面的老百姓准备了一些鸡蛋和糠饼,非要我们收下。”
“啊?”姚子青愣了一下,和姜勇对视一眼,姜勇摊摊手,表示不知道为啥会这样。
难道教导总队的招牌已经响亮到能得到全国百姓的拥护么?
不过想想就知道不是,因为一支部队的影响力,或者说口碑往往是从情感选择上出发的,而要形成真正的交互情谊是需要现实的互动的,不可能光听见「教导总队」四字就万事大吉。
守在路口等待的是一个长胡子的老头,标准双手拄着一根杖,声音有些干哑,他很快就判断出马背上的两个是这里最大的官,所以老头主动迎了上来:
“二位长官——”
看着老人颤颤巍巍的样子,姚子青赶紧翻身下马,一把馋住,和声问道:“老先生,这是?”
老头笑笑:“听到你们要去打仗,乡亲们的一点心意,请长官们一定要收下。”
姚子青暗暗有种异样感,不过他环视一周后抿着嘴询问:“老先生,这...乡亲们何以对我们这么好啊?子青代表弟兄们感觉到惭愧,因为我们即将与之作战的,很可能就是江西自己的老少爷们。”
“不,你们是和匪徒交战。”老人的声音骤然坚定起来,但又充斥着一些悲怆,“什么江西的老少爷们,现在啊,就是江西人要为难江西人,几天前,如果不是你们的人出手相助,我们县里恐怕又要多出几十户悲剧了...”
姚子青眉头微蹙,姜勇这时候在身后提醒道:“子青,有这回事,应该是马德彪他们干的。”
这下就说得通了。
姚子青双手捧起老人的手,表决心道:“老先生,让老百姓不再受到欺凌这是教导总队每一个战士的毕生追寻,无论是穷凶极恶的侵略者,还是肆意妄为的麻匪败类,亦或是鱼肉乡里的豪绅军阀,我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老头激动地颤抖,连道七个好。
“不过,乡亲们过得也不容易,把东西收回去吧,教导总队有吃的。”姚子青笑着说道。
“这怎么行,不行!”
好倔!
姚子青停顿片刻,然后向四方传令:“弟兄们!留下一些大洋,把乡亲们手上的东西买下一些!感谢乡亲们,相信我们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载在竹篮里的鸡蛋和糠饼被拿走,叮叮作响的大洋被稳稳放入其中,在焰火熠熠下,1团2团向着远方继续开进,他们裹在江西老百姓的民谣声中走向南边。
....
同一时间。
修水县总指挥部。
“竹长官,有情况。”
于阳端着一份电文从机要处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现在的于阳已经升任总队兼兵团机要处的主任,虽然军衔还是上校,但实际上的军职级别已经是少将了,他亲自出来给竹石清送情报,显然就是有要紧的事情。
竹石清:“哪里的情况?三战区么?”
于阳把电文推到竹石清跟前:“不是,是五战区,冈村宁次部从昨天开始大规模调兵,主要集中在安庆、池州、铜陵一线,据内线查探,其主要调动的师团还是几个老牌师团,看样子建制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竹石清噘着嘴吸了一口气:“你先坐。”
“诶好。”
于阳在桌子边坐下,刚好,柏辉阳和苏明方处理完前线的部署事宜,回到指挥部,竹石清闷声开口道:
“二位回来的正好,看看这个,说说你们的看法。”
电文又推到桌子的另一侧。
柏辉阳和苏明方一左一右搂一眼,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冈村宁次主要负长江沿线的作战,他的部队调动,无外乎只有两个选择,江北、江南。”柏辉阳在桌面上的地图比划道,“江北呢,目前由李汉章他们驻防,他们的战斗力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们循江南再度突袭马当。”
“参谋长说的和我想的一样。”苏明方颔首附和道,“结合前几天的情况看,日军撕开鄱阳湖以南的缺口后,三战区不得不抽调原第1兵团张发奎司令的主力部队南下,这个时候湖口、马当一线势必是空虚的。”
竹石清端着下巴深思许久:“所以依你们所见,日本人意图何在?”
柏辉阳:“我认为是马当。”
苏明方犹豫了一下:“从目前的形势看,再度突袭马当是非常可能的,但是...如果突袭马当的话,浙赣线上的日军在突破上饶、戈阳一带后为什么要继续向西南发起攻击呢,他们完全可以北上直接钳制住张发奎司令的部队,相隔偌大的鄱阳湖,这是天然的战场,不用担心我军从侧面突袭。”
竹石清微微颔首:“说下去。”
苏明方抿了抿嘴后点着地图道:“当然不排除马当的选项,但我认为南昌也可能是日军的目标之一。”
话音未落,何应钦也哼着小曲从外边回来,他刚刚和老蒋通完电话,他没有听到指挥部内刚刚的讨论,直直冲着竹石清说道:
“石清,委座希望你给他打个电话,今晚的事情要和你再确认一下。”
“敬公,先来看看这个。”竹石清微笑着冲何应钦摆摆手。
“嗯?”
何应钦挪步到竹石清边上,先后看见了电文和地图,他小声把电文默念了一遍,然后也警觉起来,“这么看,日军是有行动啊,我说怎么他们在浙赣线上猛进不退呢,这个情报要继续跟下去,如果属实的话,张发奎的部队还不能轻易调动,否则马当一失守,整个赣北都无险可守了。”
竹石清倒是没有给出自己对战局的判断,因为他隐隐有些别的猜测,目前他还缺少一些关键的情报支撑,他只是笑道:
“敬公,如果湘赣鄂军事区已经成型,且在这里囤积哪怕是五万精兵,那么问题就好解决了,马当开战,则经九江驰援马当,如浙赣开战,经南浔线也可以快速调动。”
何应钦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石清,你无外乎想说,要尽早把熊式辉撵走,对吧?”
“敬公,我可没有说这样的话,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我是不会讲的!”竹石清故作激动道,“不过,的确拖不起了,我预感日本人随时会动手,甚至,他们很可能知道我们内部目前出现了问题,我已经向各部下达了命令,今晚总攻,还有两小时。”
“哦对。”
何应钦这才把正事给想起来,眯着眼催促,“你抓紧跟委座通个电话汇报一下。”
竹石清拧着眉头:“一定要汇报么?委座很可能要修改我的作战命令,敬公,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临时调整部署。”
何应钦感到有些无奈,但还是劝道:“打一个电话吧,怪我,刚刚跟委座汇报情况,提了一嘴你们要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