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得怪你了。”竹石清毫不客气地顺着话说了下去，搞得何应钦还有点尴尬地下不来台，不过竹石清很快就瞄向了那部电话，表情严肃起来，
“我怎么记得这部电话没有接长途线呢？按理接不到武汉啊。”
于阳：“是的竹长官，是今天早上赵明辰带着通讯营接通的，他们还专门跑了一趟通山。”
“这个赵明辰，净干这缺德事呢。”竹石清叉着腰叹了口气道，“以后接电话线到武汉，先过问一下我，我同意了再拉。”
周围尽皆笑道：“好。”
竹石清遂接起话筒：“接武汉，珞珈公馆，委座办公室。”
须臾。
林蔚接电话：“侍从室林蔚，哦，是石清啊，委座等你电话很久了。”
竹石清：“请把电话给委座吧。”
老蒋的声音很快传来：“石清，我听敬之说你今晚就要总攻。”
“有这回事，委座。”
老蒋停顿须臾：“嗯...熊式辉的赣军是有些实力的，你不仅要注意部队的损耗情况，更要注重影响，尤其是中央政府的形象。”
竹石清笑着安抚道：“委座，放心，这一方面我已经安排好了。”
老蒋：“尤其是，不能被熊式辉抓住做我们文章的机会，你知道的，中央军现在的控制力相较于淞沪之前已经大幅下滑了。”
竹石清瞳孔微缩。
老蒋说话扭扭捏捏的，但其实背后就一个意思，怕把熊式辉这些老地方实力派逼急了，到时候又开始联系什么桂系、粤系、直系开始多方反蒋，那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尤其是，竹石清还不能严格意义上算他自己控制的人，但他却代表中央的名义，这让他踌躇而忧虑。
这样的事情是很现实的，至少老蒋经历了四五次。
这些老军阀都是倒戈的老手了，今天A和B能一起干C，明天B和C能一起干A，有时候花点钱就能让D出来助战，跟特么雇佣兵似的，不过老蒋担心最重要的前提是因为中央在武汉会战后的改制里不太厚道，显然对地方派系不公道。
竹石清想了想之后回话道：“委座，我相信江西的结局会如您的心意，部署上的细节我已经同敬公商议过了，现在电话里只言片语没办法和您详述。”
搬出何应钦，那老蒋也只能如此了，他微微颔首，声音很低但有些尖锐：“石清，对于你，我是绝对放心的。”
“多谢委座信任，职定当不辱使命！”
竹石清客套一句后就挂断了电话，这时何应钦在身后眯着眼质问道：“我说，你什么时候把作战细节跟我沟通过？”
“敬公，这不是情况紧迫么，委座现在就担心我砸了他的锅，我必须先稳住他。”竹石清手搭在何应钦的肩膀上安慰道，并且故意提及道，“敬公，你要保刘峙，和刘峙取得联系了没有啊？”
何应钦摇摇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躲起来了。”
“没关系，明天就见分晓了。”竹石清继续宽慰道，随后他转而盯向柏辉阳和苏明方，“立刻向各部确认，是否进入攻击位置！”
“是！”
几分钟后，苏明方回报：
“报告竹长官，第1旅两个团已经进入攻击线，林团、炮团也抵达安义，所有准备已经就绪。”
竹石清：“对表！”
现场众军官参谋齐刷刷把腕表伸出，何应钦也撸起袖子看表。
“现在时间，10.23，电令各部，沉住气，11.46，准时开始行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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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岭，新塘。
徐磊已经把消息同步给了张麻子和毛彪这两位当家的。
当他们的人向山头上报告赣军在西山一带大规模构筑工事后，张麻子就清楚这一仗躲不过去了，梅岭虽大，但主干道只有两条，一条是正西方，经安义县，过潦河向山内的太平镇进攻，另一条偏西南方向，出奉新以东，向坛口的牧云峰一线进攻。
张麻子没有系统学习过军事理论，所以他按照经验，在两条进山干线设置了主阵地，兵力对半开，并留下了大概800人的预备队。
晚上十一点多，也就是教导总队发起攻击之前，他贯彻着土匪的一贯打法，前进盯梢外加后面隐伏，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地形，牧云峰方向交给了老二毛彪，安义方向交给老三徐磊，他自己则坐镇新塘，手里掌握预备队。
张麻子预感到大战将至，还不忘亲自到前线去鼓舞士气，他背着一把砍刀，拧着山上为数不多的已经生锈的花机关冲锋枪，抵达最有可能遭到攻击的牧云峰前线。
“弟兄们！都他娘的不要怕，教导总队怎么了，也是肉体凡胎，进了山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区别！待会，都听你们二当家的指挥，他们胆敢冲锋，就跟他们绞杀，如果顶不住，我这个大当家的会亲自率部队来增援你们！”
“是！是！是！”
上前麻匪争相举着长枪振臂高呼着。
毛彪手里抱着一挺轻机枪，送张麻子走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道：“大哥，放心，兄弟们把所有的家底都拿出来了，坚持三天肯定不成问题，我到时候亲自用这挺机枪去守那个隘口。”
“老二，你办事我肯定相信，注意安全。”张麻子拍了拍毛彪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
鼓舞完士气，张麻子放心地向南返回，一路上他脑子里还闪过了上千根金条的事情，他嘀咕道：“妈的，熊式辉这个老王八蛋，如果这次耍我们，我张麻子就刨他的祖坟！”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撕碎了深夜的寂静。
天际贬闪出一抹红光，没等张麻子转过头，剧烈的爆炸声就像是一道雷打入了鼓中，整个牧云峰周遭似乎在地震，冲天的火舌像从地上长出来似得直冲苍穹。
轰隆——
轰隆——
张麻子至少四秒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教导总队开始炮击了，他定睛一看，刚刚自己身处的位置已经沦为火海，山林笼罩在火色之中。
“他们总攻了！他们总攻了！”
张麻子旁边的几个小麻匪惊呼道。
此刻的时间是十月十八日晚23:47PM，距离谢晋元下达最后通牒刚好过了一分钟。
....
西山方向。
娄令超等人被浓密的炮声惊走了所有的瞌睡，山林中吹出真正的战争硝烟，150mm榴弹炮的轰炸如闷鼓一样敲进了娄令超的心里。
魏岳与徐伟毅两个人跟着娄令超匆匆走出大营，山峭上的火焰极其夺目。
“妈的，这就是竹石清的炮团吗？”
现场没有军官不这么感叹道，甚至他们担心下一秒这种炮弹就正正砸到头顶。
娄令超咽了口口水，急促吩咐：“魏师长，你现在去下令，对手开始总攻了，让所有一线部队提高警惕，徐师长，你去给南昌打电话，报告给熊长官，告诉他，开战了！”
“是！”
俩人分别离去。
...
“绞杀，把他们放进来，跟他们绞杀！”
毛彪不断地嘶吼着，他食指紧扣着扳机，有些神志不清地肆意扫射，尽管前面一个教导总队的人都没有，巨大的烟尘蒙住了牧云峰，也蒙住了这帮麻匪最后的勇敢。
很多人开始意识到，他们之所以一直嚣张跋扈，是因为他们的世界太小了。
作为麻匪，他们无外乎也就只能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拿着一挺歪把子就觉得自己阔绰无比，一千多个小弟在旁边遥相呼应就觉得自己成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王”。
但世界很大。
他们不曾站到日本人300mm的舰炮之下，不知道前线的百姓过怎样的日子，也没见到过教导总队手里的德制火炮的炮筒子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长，这轮炮响，瞬间摧毁了麻匪的团结。
刹那间，毛彪的手下就四散而逃。
炮击大概过去十五分钟，攻击线上，姚子青抬腕看表，随后挥下右手：“传我命令，全团进攻。”
冲锋号骤然响起，整个教导2团沿着坛口纵深杀入梅岭，同一时间，赵宇命令迫击炮营前压，发射了大量烟雾弹。
自此，张麻子赖以为生的地形优势也丧失了。
仅不到半个小时，姚子青全面突破梅岭。
林宏的特战团藏匿在其中，就像是航天仓在助推器的作用下二次杀出一样，他们没有参与姚团的扫荡与围歼，而且瞄着南昌城的方向径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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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十九日的凌晨，梅岭上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熊式辉办公室的电话已经快要被打爆了。
“喂，我知道他们炮击了，我问的是张麻子溃败了没有！？什么，不知道，我要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熊式辉摔了其中一个电话，然后接起另一个嗡嗡作响的电话：
“喂，我是熊式辉，娄令超，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看梅岭的情况不太好，你马上派两个团上梅岭，增援张麻子，小心竹石清抄你们的后路啊！”
娄令超这时候的语气非常急促：“熊长官，有点奇怪，非常奇怪啊！”
“你慌什么，慢慢说！”熊式辉暗暗捏了把汗。
娄令超嘶吼道：“对方没有开枪，没有，连冲锋都没有，他们全冲着张麻子去了！我们现在很被动啊，打不打啊！？”
熊式辉吸了一口气，脑门上的汗已经快淌成瀑布了。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冲参谋长梁征抱怨道：“这个竹石清真是太狡猾了，他正当剿匪，同时给我们施压，我们现在要是开枪了，他马上冠以平叛的名义，到时候我们活该当阶下囚！”
梁征愣了一下：“熊长官，竹石清这是敲山震虎啊，问题是，情报不是说他们的主力都在西山前边嘛？”
“主力？”熊式辉冷笑一声，“他妈的，就他们前线哭丧的那个样子，就算是我们的人去了又怎么样，这梅岭不设重兵，就压根不可能挡住竹石清！”
“这竹石清强攻梅岭，又对我们开火，他想干什么？难道就是单纯地剿匪，单纯剿匪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梁征细思极恐，整个眼珠子都瞪圆了，他手指在地图上不断比划，然后猛地抬起头，“熊长官，这竹石清该不会直扑南昌吧！否则我想不通他们在这个时间劳师动众剿匪的意义何在，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奉新县城张贴的那一纸告示，那也太儿戏了！”
熊式辉整个人这时候在不断颤抖：“梁征，马上，马上命令两个保安团向城西集中，一定要守在城门口，把人全部给我放出去，就算是形成一道铜墙铁壁，也要把来犯的教导总队挡在外面！另外，再给娄令超打电话，让他严加防范，不要被竹石清现在的沉默给耍了，他们随时可能围歼他们！”
“还有，把那个赖天佑给我控制起来，控制起来！”
梁征急匆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办。”
梁征从办公室离开后，熊式辉的办公室就独剩他一个人了，省政府的大楼里实际上还有很多警卫，但这些都已经无法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这个时候他抬腕看了眼表，精神上的疲惫与紧张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到有点飘飘欲仙的，他四下环视，希望找到一个能给意见的人，他下意识喊道：
“江民！吉江民！”
这时候门口的警卫闻声进来：“主席，吉秘书一个小时前就离开了。”
“去哪里了？”熊式辉一怔，“这个吉江民，离开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警卫摇摇头：“不知道，走的很匆忙。”
“很匆忙？”
熊式辉怔了怔，他内心忽然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四肢像是被什么漩涡给虹吸了一样，后背发凉而力乏，整个人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然后脑子就没办法去思考任何事情。
大约几分钟过去，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已经没力气到办公桌旁边去接，连响了几番后，警卫从外边探出一个头，试探性问：
“主席，您还好吗？”
“帮我接一下电话。”熊式辉鼓着腮说道。
警卫点了点头，随后接起话筒：“这里是省主席办公室。”
“熊长官！熊长官！姓赖的已经不在医院了！TMD城门被人打开了！有一支教导总队的人冲进来了！您那里不安全，赶紧离开，赶紧离开！”
警卫闻声慌得电话都跌在桌上，他回过头：“主...主席。”
“我都听见了。”
熊式辉发出干瘪的声音，他现在的目光在看天花板，灯光有些许昏暗。
哒哒哒哒——
这时候，省主席大楼外传来浓密的枪响，嘈杂的动静席卷整个省政府大院。
这时候是十月十九日凌晨四点三十分。
时间才过去不到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