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清在这种接待宴上的表现显然不如熊式辉。
熊式辉毕竟多活了那么些年,还是在这个岗位上,单论酒量他就胜了一筹。
不过他发现,这些都不太重要,直到吃这顿饭的时候,他才恍然而知,之前自己在王次甫那里夸夸其谈说自己能够掌握江浙产业的大话何其荒谬。
实际上江西从来都不是这些民族企业家的首选,因为这里距离战火太近,做生意讲究的是稳定,谁都不想把家族产业豪掷到硝烟之中,过刀尖舔血的日子,毕竟在不稳定的外部环境下,不仅日本人是巨大威胁,就连反复无常,滥用行政强制力的国民政府也极有可能背刺民族产业。
“石清,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教导总队进驻江西了,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酒过三巡,熊式辉面色微红,向竹石清发出肺腑之言。
嘈杂中,竹石清把脑袋靠过来,低声道:“翼公,家父的影响力不能决定一切,没有哪个办产业的是不务实的,不是我竹石清振臂一呼,豪亨商贾就都和山泉井喷一样往江西跑,没有点实际的东西,谁会买我一个后生的面子啊——”
“不不不,那还是有关系的。”熊式辉摆摆手,“同样的话,你说出来和我说出来不一样,竺老的影响力我是知道的。”
竹石清只能憨笑,这种事实咋反驳呢,但生的好也不是过错对吧,再说自己前20年可是一点福都没享到啊!现在想起江宁县那个面肿肥臀的县长竹石清都犯恶心,不知道那家伙死了没有。
这时候,于斯年又领着两个人端着一杯酒抵近:“熊主席,石清,刚刚你们谈到江西未来的布局和交通的计划,我们听了都非常有信心啊,我们再喝一个吧。”
“诶呦,我就不喝了于叔。”竹石清婉言拒绝,然后把手腕抬起来说道,“不是我推脱哈,待会还得去国立中正大学看那帮进步青年,我可不想在一帮小孩子面前失态。”
说这话的时候竹石清可能没意识到,他比这帮大学生大不了几岁。
于斯年赶紧说:“那的确,那的确,不过,其实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
“麻烦?”
竹石清一怔,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场面也瞬间安静下来,就好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也可能是这嘈杂本就是表演,其实这些实业家们这顿饭真正的诉求就是最后于斯年这一问。
“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不好说的。”竹石清再度道,“以后都是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一荣俱荣。”
于斯年微微颔首,把椅子拖近了些,先看熊式辉,再看竹石清:
“主要还是产房搬迁,物资转运,人员入赣这三方面的问题。”
竹石清乍一听感觉这三个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啊,江西之大,难道匀不出力量解决这些问题么?所以他第一反应是把目光递给熊式辉。
熊式辉甚至都没有看见竹石清就直接开口回复了:“于先生,这三个不是大问题啊,如果你们嫌赣南山大路窄,这赣江、锦江沿线都可以给你们设厂,就是搬进城市我也没有意见,物资转运么,我明天就可以去成立民夫队,征调保安团援助也是可以解决的,至于人员安置问题么,那就更不必说了,来了就是江西人。”
在熊式辉看来,于斯年提出的这三头更像是拐着弯骂他自己的业务能力。
“不是不是。”于斯年连忙摆手,“二位,我们现在过不来啊。”
“啊,过不来?”
熊式辉一怔,没反应过来。
“哦,我明白了。”竹石清拍着腿恍然道,“于叔,你是说浙赣铁路被日军封锁了对吧。”
于斯年:“是啊,太突然了,其实大家准备今年年底生产完过完年,明年年初再动迁到西边,结果,北边刚打完,这才不到两个月啊,日本人突然进占了金华、衢州,我们的产业大部分都在温州、台州、丽水,要向西的话,是一定要出山地的。”
竹石清想了想,扭头冲熊式辉道:“这确实麻烦,日军卡在交通线上,两翼的虽然没有大的威胁,但是阻断了我们南北联系,我估计不只是这些民族工业滞留在了敌后,学校、社会机构包括知识分子可能也都被堵在那头了。”
熊式辉不假思索道:“就不能绕到广东再北上么?”
竹石清抿了抿嘴,瞪了熊式辉一眼:“我说翼公,这帮钱袋子要是到了广东,余汉谋会让他们再走么...”
“哦,那倒是,那是见钱眼开的狗东西。”熊式辉点头的同事不忘恨恨骂上一声。
于斯年这时候接话道:“其实熊主席说的没错,的确很多产业都决定向广东转移,一方面也靠海,做贸易便捷,另一方面呢就是不用经过敌占区,但问题也不少啊,台湾现在毕竟在日本人手上,军舰出没在彼此两岸是惯例,我们大摇大摆地转运,很容易就被敌人盯上了。”
“这个情况我清楚了。”竹石清沉思须臾后开口道,“这样吧,于叔,您是带头人,这次您回去,把大家的情况都收集上来,拍电文到省政府,每一家企业大概的位置,转运的量,现在有多少雇工,日本人暂时精力不在你们身上,但也快了,我会尽快部署,把你们接应过来。”
于斯年闻言立刻站了起来,紧紧握住竹石清的手:“贤侄,这都是我们这帮人的身家性命啊,拜托你了!”
“于叔,放心吧。”
得到这话后,筵席方散,一一作别后,竹石清坐了下来,缓了口气。
熊式辉拧着眉头抵近:“石清,就第三战区现在的样子看,你觉得还能恢复到战前态势么?如果战线保持在金华以东的话,那自然是不成什么问题了。”
“还金华以东呢,我都担心上官云湘扛不住,明天日本人就进攻南昌。”竹石清开玩笑地嘀咕一句,“那到时候没人顶上,就只能您的爱将娄令超带着保安团往前顶了——”
熊式辉眉头微蹙:“应该不至于吧,日本人没有那么大胃口,连浙江和安徽都吃不下,现在就想弄江西,太早太早,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要赖着不走了。”
竹石清:“这就得看第三战区后续的作战计划怎么安排了。”
熊式辉:“我感觉这事不好拖。”
“我的感觉和你一样。”竹石清赞肯地点点头,“翼公,那麻烦您这两天派几个联络官,带着我的人到浙赣山里转转,看看除了浙赣铁路,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接应,到时出动教导总队也是没问题的。”
“好。”
....
下午两点半,竹石清淋浴后乘车前往国立中正大学。
他到了之后才发现,其实这是属于学生们的一场集会,整个中山大道前已经堵满了人,连同中正大学内的学生们,他们有些拿着乐器,有着作奇特的戏服,几乎塞满了学校附近的巷子,在主干街上,有学生领导正在摇旗开路。
霍希军车是朝校区去的,所以刚好和人潮反着,以至于司机苦不堪言,车子动弹如蜗牛。
“咋这么多学生啊...”
周绍辉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至少让一条道给我们啊!”
竹石清打断道:“绍辉,你要中国的年轻一代给我们让路么?”
“啊,我没有这意思,我说的就是路,公路,不是你说的路。”
周绍辉知道竹石清这小子暗戳戳上纲上线,很快就把话扔了回去。
竹石清也感觉走得太慢了,他摇下车窗,然后四处环顾了一下,结果就被人认出来了。
“竹长官!是竹石清长官!”
场面本就拥挤,这一下就更混乱了,一簇簇穿着学生制服的少男少女都上来向竹石清打招呼,欢呼声从街道一角炸开,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你们好,你们好。”
“你们好,你们好。”
“你也好啊,小姑娘。”
...
竹石清的手短时间内经了上百遍,然后后边校方的管理人员就拿着大声公开路过来“解救”他了,一顿疏通后,霍希军车就近停稳,竹石清下车后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
这时候穿着长衫的一个老先生矫健地迎了上来:
“竹长官,实在不好意思,应该通知你们走西门那条街的,哦,我是中正大学的副校长,我叫何公元,我代表国立中正大学欢迎您今天来啊。”
竹石清很客气地摆摆手:“何校长,能再这样的场景下和学生们见面,我非常高兴啊,贵校的青年才俊能让我们这些在宦海中滚过一遭的人看到希望啊。”
何公元一怔,喜不胜收道:“竹长官,您能这么说对我们的激励莫大啊,来,请随我来。”
在朱铭周绍辉亲自带着人守在侧翼后,竹石清才顺利地和何公元逆着人潮朝着校区内而去。
竹石清:“何校长,今天这是什么活动,能具体介绍一下么?”
何公元抿嘴笑答道:“是南昌各大学联合发起的文化公演,由我们国立中正大学发起,通过这种游街公演的形式把其他高等大学联合起来,除了文化公演,后面还有万人歌咏大合唱。”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武汉也有许多这样的活动。”
何公元:“武汉的氛围是天然的,那里是政治经济的新中心,又是抗战的新前线,全民抗战的文化基因已经植下,相较之下,南昌等,起步较晚,竹长官您看,其实主体还是以学生为主,市民、官绅一族都是持观望态度。”
竹石清左右看看:“好像还是有一些政府官员来到了现场,在鼓掌喝彩。”
何公元笑道:“那是因为您来了,他们以前可从来都不到场。”
“啊,呵呵——”竹石清尴尬地笑了两下,“何校长,您的直言让我受教啊,不过,我想知道这是单纯的文化宣传活动,还是说,富有一定的政治性?”
何公元定了定神,他偏过头,意识到竹石清这是个有些深入的问题了,他思虑片刻后回答:“竹长官,主观上当然是文化宣传,孩子们的本意是为了唤醒中国人的民族精神,但客观上么,每一位青年都是一个独立的政治个体,隐藏在这盛大场面背后的,是一代人的政治诉求。”
“嗯,你说的很中肯啊。”
竹石清微微一笑,他忽然开始思考,热情洋溢的青年群体,尤其是这些因为战争而又一次高度集中的大学生们,他们原本还散落在北平、南京、苏州、武汉等多个地方,如今已如压缩饼干一样物理意义上凝聚在了武汉、南昌、广州、昆明、成都这些地方,他们的捏合实际上爆发出了不小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