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清到了江西他就不回去了。
湘赣鄂战区已经成立，竹石清担任负责人，这实际上是在薛岳的九战区和李宗仁的五战区相交的背后又填充了一个后卫战区，这对薛、李二人都是好事。
毕竟如今绝大部分的军用物资都需要从云贵川调度，竹石清守在那里，不能说一点问题都不出，但情况一定会好上许多。
从10月20日解决完南昌事变后，竹石清就返回了修水，这一住就是一周，直到10月27日，他都没有要返回武汉的意思。
....
“昨天晚上，日军第15师团已经停止了前进，他们以一个联队兵力向戈阳以南的港口河方向扫荡，截至今天上午，62师的部队已经被驱离出了罗塘河一带，敌人的22师团趁这个时间，在戈阳以西的铅山码头修建了渡口，他们的工兵部队正在架设南北浮桥....”
老蒋的办公室内，白崇禧正在汇报第三战区的军情。
陈诚补充道：“委座，上官云湘判断，日军长驱直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们是希望在铅山县梳理后勤补给线，15师团的扫荡实际上是为了防止我们迂回他们后方，但我们依然可以在他们发起下一次进攻前，适当集中三战区优势兵力予以反扑。”
白崇禧：“但张发奎的意见是，日军向南扫荡恰恰不代表退却，而是为进攻鹰潭扫清侧翼的障碍，他建议让10集团军的62师、192师尽快收缩到鹰潭，沿信江两岸构筑防御工事，先坚守一段时间，试试日军的底。”
言罢，陈白二人都将手中的电文撇在办公桌上，目光挪向老蒋。
第三战区现在算是各大战区中矛盾最突出的战区，张发奎和上官云湘这对左右手不仅是没有合作基础，甚至连作战思路和军情判断的方向都不一样，以至于军委会这边每天都要断三战区的官司。
不过老蒋倒是乐在其中，这一主一副意见不合，刚好由中央直接决策，这在战事集中，规模较小的时候倒是没有太大影响。
老蒋听完之后，拧着眉头，突然问道：“竹石清怎么还不回来？”
陈诚一怔：“委座，石清还在主持江西的事情，那边新政刚立，情况的确有些复杂。”
“我就知道他到了江西就不会再回来。”老蒋站起身，叉着腰略有些愤懑道，“中央的确同意他担任湘赣鄂战区的负责人这没错，但现在他不能忘了自己身兼数职啊，他还是军令部的副部长，宣传部的副部长啊，理应他要在武汉，湘赣鄂暂时交给周绍辉负责不就好了？”
白崇禧蹙眉问道：“委座，军令部最近也没有要紧的事情啊，这么急着要石清回来这是...”
老蒋跟小孩一样摆摆手，短声道：“我不管，要他回来，我要在办公室看见他，他要是在，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站着，给军委会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而不是看着张发奎和上官云湘争执不下！”
其实陈、白二人都清楚，老蒋不是需要参考什么竹石清的意见，他只是担心竹石清真的就赖在江西了，这太令人担忧了。
“委座，其实赣东的情况现在并不复杂，只是有一点需要我们衡量，上官云湘的方案里提出的要反攻戈阳、上饶一线，是需要张发奎的部队抵达的，但目前，马当正面冈村宁次的部队也存在集结的情况，所以张发奎的部队暂时没有轻动，如果要执行反攻计划，这可能需要军委会进行协调部署。”
陈诚没有接关于竹石清的话题，而是赶紧引向正题。
白崇禧顺手举起指挥杖，在地图上池州、安庆一带落下：“已经确定日军正在调动的番号有波田支队、第6师团、第106师团，其他的我们还在核实。”
老蒋沉思良久，其实相较于张发奎，他还是更亲近上官云湘这个自己人。
“第九战区能出动兵力么？”
“薛伯陵么？”白崇禧撇过头，随后给出否定的答案，“委座，第九战区尚未恢复编制，至少两个集团军的主力现在划到了第五战区和第一战区，这些部队目前正在防范北面的日军。”
这两个集团军实际上就是之前由罗卓英专门指挥增援豫南的部队，其中就有第20集团军商震部，第29军团李汉魂部，而薛岳手上现在还保有多少部队呢？
一个集团军又一个军团，再加上一个鄱阳湖警备队。
具体来说为吴奇伟的第9集团军，其中李玉堂的第8军奉命北上尚未归建，当前仅有欧震一个第4军。
还有王敬久的37军团，辖29军陈安宝部、74军俞济时部、25军吕观渡部。
仅仅四个军的兵力，就连完成南浔以及长江沿线的布防都略感吃力，怎么可能给第三战区输送兵力呢？
老蒋犹豫须臾：“第三战区不是还有两个集团军么？我们正面只有日本人两个半师团，这时候比武汉那时候要轻松很多了，辞修，健生，你们俩个亲自飞一趟九江，做一下向华的工作，他现在手上保有三个半集团军，拿出一个最精锐的，帮助上官云湘进行反攻，我们至少要将战线恢复至玉山、衢州一带，否则滞留在浙赣边境上的那些民族企业会永远陷在山里动弹不得的。”
“是。”
俩人敬礼应声。
陈诚多问一句：“委座，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出发为好，以及，您倾向于调动哪支部队南下？”
老蒋看了眼地图：“就明天早上吧，快去快回，此事宜早不宜迟，一旦日军缓过劲来，反攻就会很困难了，至于部队么，辞修，选一支合适的部队。”
「合适的部队」五个字被老蒋咬了重音。
陈诚诺诺颔首，随即同白崇禧退出了办公室。
下了一层楼后，白崇禧颇有深意地扭头看向陈诚：“辞修兄，你心中准备找向华要哪支部队啊？”
陈诚抿嘴沉声：“哪支部队？还有选择么，委座就差明说了，无非就是要调汤恩伯的31集团军嘛，不希望这支中央军握在张发奎的手里。”
白崇禧短笑着摇摇头：“问题是，汤集团军是赣北的主力，他们一走，张发奎日后的日子很难过啊，背后的薛伯陵现在也是自顾不暇，真要打起打仗，搞不好还得江北的五战区去接应。”
“谁说不是？”陈诚拧着眉头说道，“而且，我一向对于进攻方面的计划没有什么信心，除非是德系兵团。”
白崇禧又笑：“对啊，为什么不抽调德系兵团呢？教导总队此刻正在九岭山整军，其他四个德械师也在江北，距离不远，只要军令部发布战役集结令，估计以竹石清调教出来的执行力，三天就能在鄱阳湖完成集结，一周内就可以发动反攻了。”
陈诚也笑了：“健生你是故意呛我的吧，你明知道委座现在最怕的就是德系聚首，等委座心里的疑心病消缓一阵吧。这一次何应钦先回来，竹石清没回来，委座哪天不念叨这件事？”
正说着，何应钦抱着材料从一楼上来，三个人在楼梯拐角遇上。
何应钦：“欸？刚刚是不是提到我名字了？”
陈诚和白崇禧异口同声：“没有啊，敬之兄。”
何应钦：“哦，那是我听错了，我有时候事情跟你们说一下，不过我现在先去找委座。”
“那待会见。”陈诚和白崇禧掠过何应钦，相视一笑，无奈地一摊手，分别回到各自的办公室。
....
咚咚——
老蒋办公室的门再度被敲响，何应钦从外面进来，看见老蒋正在负手看那幅作战地图。
“委座。”何应钦轻声唤了一句。
老蒋回过身，露出慈祥的面容：“敬之啊，来，坐吧。”
何应钦：“委座，您这是？部署行动了？第三战区么？”
老蒋：“上官云湘提交了反攻上饶的作战方案，我已经告知辞修、健生，明天飞赴九江，调汤恩伯集团军投入反攻序列，浙赣的战事虽然小，但却像一根暗刺一样，胳得人隐隐作痛。”
何应钦笑道：“我刚刚看见他们俩了，怎么没有喊墨三来商议一下呢？”
“算了吧，我不可能再把墨三放到三战区的指挥位置上，现在外界有太多的声音，我看，让他代你去第四战区代管一些事情，其实我本来是想让刘峙在川黔公署辗转一段时间，把他调过去和余汉谋配合，结果，南昌这件事一出，差点，差点我中央政府又闹出一个大乌龙！我本想着中央军这些老臣老将们能够监督这些地方上的人，他们居然在一起做生意？瞒着我这么久！”
说到这里，老蒋的火气又上来了，愤懑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着玻璃杯就喝。
何应钦急忙站起来，凑上前安抚道：“委座，刘峙已经停职接受调查了，而且他非常配合，您别动气，到底还是跟着您一路打到现在的老将了。”
老蒋抬眸看向何应钦：“江西的事情很有意思啊，敬之，大小的罪孽都让一个省保安司令给一肩挑了，你保下刘峙，竹石清保下熊式辉，一正一反，皆大欢喜是么？”
何应钦能听出老蒋语气中有些刺耳的腔调，他立刻警惕起来：“委座，您是不是觉得，竹石清这种让步，是为了攫取别的东西？”
“不是觉得，而是事实就是如此。”老蒋指关节叩响桌面，叹了口气，“算了，我让你去发的电文现在怎么样了？”
何应钦试探性问：“委座是说让竹石清回武汉的事情么？”
“没错，他怎么说？”
“前日赣北复电，称南昌局势不定，暂时不便返汉。”何应钦回答道，“石清的意思应该是他至少要等钨矿恢复正常的运作，能够给中央财政持续供应后，他再返回。”
老蒋蹙眉：“这件事不是交给经济部去办了么？赖天佑在南昌不就可以了？”
“但委座，这一次的事情的确是出了，竹石清以保护之名坐镇江西，这于公于私上都没有问题啊，万一他回来了，南边又生事了，到时候责任不就是您的了么，这一次熊式辉和那个卫云纪还能担着，下一次世人还不得骂中央无能啊。”
何应钦苦笑着说道，“而且，这钨矿不查不知道，简直触目惊心，名目上是官营统办，结果竹石清他们派人到了赣南一查，居然在官营的架子下面，八成以上的矿区都是私营在开采，这些人都和江西各大员沾亲带故，而且各个拿着中央政府的批条，现在想要收回来，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去和宋子文沟通过，光是一年通过各种途径中饱私囊的资产就超过了迁都前京沪地区三成的财政收入，数额之大，真是触目惊心。”
“娘希匹，一帮畜生。”老蒋闷声骂道，“中央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在山沟沟里吃香的喝辣的。”
“这事还真得石清去处理，经国现在正在赣南主持三青团的工作，我估计他们很快就会有所接触。”何应钦补充道。
“由他处理这没什么，但我要能常在武汉看到他啊，他不要忘了，军令部、宣传部、督查委员会他都身负使命啊。”老蒋还是对看见竹石清这件事颇有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