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一年又两个月,又一支部队开进了南昌城。
这一次甚至没有爆发激烈的角逐,对于南昌城的百姓而言,仅仅只是在一个夜晚后,就在满城看见了教导总队的士兵,城外的郊野似乎有很多人,但那股嘈杂的动静并没有影响到城内市井的正常秩序。
贩夫走卒比报纸还要强悍的区域媒介,很快就将各种真假参半的讯息就被传到了城南城北。
当然,眼见为实,南昌城的市民所能真切看见的是十月十九日的上午,数千匪徒的尸体被教导总队从梅岭的出山口处一桩桩搬运了下来,集中焚烧扬起的黑烟直冲云霄。
匪首张麻子的尸体已经焦黑,但还是被不少人认了出来,一时间咒骂声在城西北堆积。
“这种场面还是留给绍辉去处理吧。”
专车自西山的大路向赣江以西的望城镇行驶,这一幕刚好被竹石清和何应钦收入眼底,竹石清抬腕看了眼时间,随之说道。
这时候实际上南昌城已经在谢晋元的控制之下了,他非常警觉地将缴械投降的保安团像导流一样引向了城南,又以姚子青的二团在赣江以东驻扎,以防生变,北面,由姜勇的一团来负责押送梅岭上还幸存的几百麻匪,他们会像游街一样在南昌城前晃悠一圈,然后等候教导总队的裁决。
何应钦透着车窗环视了一下两边的情况,叹道:“上一次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你别说,还真就是刘峙在这里担任剿总司令的时候,当时我随委座到过这里视察,我记得当时顾祝同还说,这江西啊,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竹石清笑着摇摇头:“这一点有失偏颇,军政之内,对江西的症结往往总结为匪患横行,再加上那段委座不太愿意提起的历史,因而我们对江西的军政机构始终很纵容,就好像许多问题真的解决不了一样,但实际上,时代和环境都不一样了,如今的江西已经不是军阀混战时期的江西。”
“是啊,这一点你倒说的是。”何应钦道,“毕竟,当初委座亲自指挥围剿,尚且几次都解决不了问题,那许多人自然会觉得,熊式辉搞不定匪患也属情理之中,我想,委座或多或少也会这么想,但此时非彼时,此匪又非彼匪——”
“敬公,你现在可是我的直属领导啊,昨天的情况你上报委座了没有?可不要我和熊式辉待会在协定上都已经签字画押了,然后中央政府反倒不承认吧,如此的话,我竹石清以后可就没有面子在这里待了。”
何应钦听见竹石清这么说,顿时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什么直属领导,你现在就是拿我当你的联络官在使用!”
“哪有这回事,敬公,你这不是揶揄我么。”
“行了行了,已经同武汉通报过了,蔚文已经把我们的意见整理成册了,早上委座视察完机场后就能汇报,不过,如果委座要亲赴南昌处理这件事呢?”
竹石清蹙眉:“有这个必要么?”
何应钦:“以我对委座的了解,他会这么做的,一方面,此番对熊式辉的军事打击太过凌厉,你采取的这种直奔别人政府衙门的方式...我估计很多人从今天听到消息开始,马上就会加强自己的警卫力量,另一方面,委座很可能要带白崇禧、李宗仁、程潜这些人到南昌来,协商解决南昌的问题。”
竹石清无奈地撇嘴:“敬公,说一千道一万,委座还是担心我一个人把江西给吃了,他宁愿把江西分成四五块,哪怕是给湖南的程潜一块,给广东的余汉谋一块,再让安徽的上官云湘吃一块,甚至要给桂系吃上一块,最后,把沿江的穷旮旯交给我竹石清打理,是这意思不?”
何应钦听完只是笑:“石清啊石清,你倒也不能这么想,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
不过,何应钦的话的确真实体现了老蒋的性格,竹石清对此也心知肚明,不过他此刻只是淡然一笑,并且冲何应钦扬了扬下巴,自信地说道:
“敬公,不妨打个赌?”
何应钦一怔:“赌?赌什么?”
竹石清:“委座不会亲自来南昌,李宗仁、白崇禧、程潜,都不会。”
何应钦身子稍稍后仰,他感觉自己可能多嘴了,原本只是作为元老一种对后辈习惯性地说教,但竹石清脱口而出的赌注让他开始重新审视「南昌之变」带来的各种影响。
他起初这么想:
显然哪怕是在半个月前,各路军阀对于老蒋借着抗战名义打压各派系力量的这种行为表达极度的不满,那么这一次拿熊式辉开刀,按理说是较之战区改革和部队整编更为直接、残暴的政治行为,在何应钦的视角里,这样的行为势必会引起各系的警觉,尤其是川系、桂系、粤系、湘系这些还保有大量基干军政力量的派别。
但,自己或许有些惯性思维了:
何应钦忽然意识到,很多时候他都将竹石清代入到中央的语境下,把其当成是老蒋的打手,如果真是这样,那上述的猜想是一定成立的,但问题是,在各路派系眼中,竹石清和老蒋属于同一主体么?恐怕不是这样。
他瞥了竹石清一眼,竹石清的目光从窗外挪了回来,再度发问:“怎么样,敬公,赌么?您要是输了,到时候给教导总队多批点军费啊——”
“哈哈哈,我才不会上你小子的套!”
何应钦用大笑掩饰周身的凉意,他别过头去,凝固的笑容倒映在车窗上,这时候,汽车已经驶入南昌省政府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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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正在重建的王家墩机场一侧跑道边上,周至柔恭敬地拉开车门,老蒋身着黑色披风,手执黑色手杖,在宋美龄和宋子文的陪同下视察这座保卫武汉的英雄机场。
在苏联人的帮助下,王家墩的机场规模扩大了约两倍,更多的苏式战机被引入到国内,武汉战役中几乎覆灭的中国空军正在快速重建。
“至柔,恢复空军,你责任重大,不过,我从这王家墩机场的塑造就能看出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态势啊——”
老蒋走在宽阔的跑道上,如沐春风道。
旁边的周至柔跟着左后侧,立刻接话道:“委座,如不是您坐镇武汉,至柔何以有此施展之机会呢,如不是宋部长与外斡旋,对内施财,这人力物力两座大山都足以压垮我周至柔了。”
“嗯,这件事子文干的也不错。”老蒋抿着嘴笑着把头又偏向宋子文。
宋子文轻轻点头以示回意,其实他很想说国家借的钱也快要全部花完了,但这话不能这个场合说,煞风景。
几人没有走出多远,一辆轿车从侧边追了上来,速度不慢,拉起一条线的灰尘。
听到动静后,周至柔先回头:
“好像是侍从室的车。”
宋子文抬腕看时间,才九点半,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怎么现在就来了,之前他们自己定下来的要视察到十点的,而且还只来了一辆?”
车辆不由分说地在参观队列边上停下,可不要以为老蒋参观机场只要这四个人,其实后面还跟了几十个,分成不同的团队,不同的队伍在王家墩乱逛,这其中就包括在武汉的要员,李白二人,顾祝同、孙连仲、张治中、徐永昌这些。
老蒋驻足,等着林蔚下车迎上来。
周至柔非常熟络地挪步到一边,拍着手对后边喊道:“健公,德公,我们往这边看看,我带你们走。”
这是为了给老蒋留出空间。
某种意义上,周至柔也能干侍从室的活。
宋子文也准备回避,但被老蒋拉住了:“子文,你就留下吧,我估计是竹石清那边的事情,你不是一直盯着这件事么?”
宋子文微微颔首:“好的委座。”
老蒋遂瞄向林蔚:“蔚文,你说吧,昨天他们不是总攻么,我想,现在也差不多该报告一些情况了。”
林蔚缓了口气,首先说了结论:“委座,教导总队已经攻入南昌城。”
老蒋一怔:“这么快么?伤亡情况怎么样?”
林蔚看了眼自己整理的报告:“69人轻伤,14人重伤,无阵亡。”
“没有阵亡?”旁边的宋子文都惊呼出声了,虽然这时候他和竹石清还是盟友们,“蔚文,你的意思是,熊式辉手下几万部队,不到半个晚上就被竹石清给打垮了?”
老蒋也催促道:“快说,说快一点!”
林蔚抿了抿嘴,发挥出这辈子最快的语速:“委座,情况是这样的,教导总队昨夜采取正面佯动,侧翼攻山的策略,以炮团猛烈炮击梅岭山上的麻匪,正面保持不动,并以特种部队穿山直插南昌,并谋求内应,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就使得突击部队入了城,他们首先控制了省政府大楼,摁住了熊式辉在内的省政府官员大概两百多名,熊式辉的部队被迫缴械投降,其中预备师3个目前在赣江以东聚集,保安团被集中在城南,南昌实际已由竹石清控制。”
“在南昌问题的处理上,敬公与竹石清的意思是——谈判,他们已经拟定一个协议,内容包括江西未来之政务、军事、经济、文化布局初步方针,其中,他们要整编江西的部队,尤其是省保安团的指挥权由省保安处划归南昌行营方面....政务方面省一级行政官员全部由中央进行特任,省主席对省内系统的公务员进行任命,其简任行为需要经过中央组织部的同意,如涉及军事方面的职务,需经军令部同意。”
.....
林蔚滔滔不绝,老蒋、宋美龄和宋子文的面色都在微变。
终于,林蔚停下了,他差点说断气了。
老蒋第一时间没开口,这不是装深沉,而是他一时间不知道用哪个点去切入!
宋子文倒是率先开口:“委座,这么说的话,南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大半了,而且,没有爆发我们想象中的大规模冲突,石清这一次干的很周全啊。”
老蒋微微颔首,但却拧着眉头:“好像是如此。”
宋美龄抿着嘴,有些不安详地嘀咕道:“达令,但石清这个...这个方式是不是有些太过了?直接扣押一省主席,后半夜,几十条枪就冲进了...”
死去的回忆立刻又开始攻击老蒋,他当然不寒而栗,但还是摆摆手:
“夫人,我知道石清怎么想的,擒贼擒王嘛,他是按照我所说的,不想和赣军火拼,一旦火拼上,那中央每天都在倡导的团结抗战,一致对外就成了笑话了嘛——”
林蔚这时候低声道:“委座,石清这份协议,足以改变南昌未来五年的军政格局,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熊式辉是赶鸭子上架,不答应也得答应了,我觉得咱们这边是不是应该把把关?”
老蒋没法回答,因为刚刚念得太快了,好多细节都没有记住啊可恶。
所以他先把抄写好的协议大纲接了过来:
“嗯,继续让熊式辉做省主席,但将官员任命权收归中央。”
“江西的部队统一划归南昌行营治辖,撤销熊式辉南昌行营主任的职务,以陆军少将娄令超担任南昌行营参谋长,行营主任暂由第九战区司令官薛岳兼任。”
“关于处置....省保安司令、保安处处长卫云纪勾结麻匪,戕害江西百姓,罪不容诛,枪毙。”
“省内经济部门统一归由经济部直辖,由省政府设立执行部队予以贯彻,监督机制由军队予以督办,其中钨矿领域发起全面纠察,后续由资源委员会进行统筹。”
“释放王次甫、宁修杰、杜昂、薛康等政治犯,并恢复其原政府职务。”
“设立湘赣鄂军事区,以教导总队为基干部队,规制为特殊战区,级别与十大战区一致...”
听到这里。
宋子文爽了,和竹石清结盟,那叫一个靠谱,协议里把他最需要的东西全都做了备注,尤其是江西的经济管理,点透了也就是钨矿。
只有中央能够直接处置钨矿产业,那么至少在财政上能够缓上一口气。
远端的徐永昌或许也会同爽,因为协定里通过军职的人事任免权由军令部同意的方式,使相当一部分军权落到了徐永昌的头上。
按理说老蒋也应当开心,毕竟只要熊式辉同意这份协议,代表着未来的江西终于突破了靠影响力而担任地方大员的官僚桎梏,如今,老蒋能以中央的名义,以行政命令直接特任一名官员去执掌江西事务,这在以前,是只在中央化程度较高的地方才能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