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蒋很清楚自己的内心,情绪是不能骗人的,他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一方面,这样有可能改变一个地区,乃至一场战争的关键事件,居然不是在自己的主导下进行的,另一方面,竹石清为自己在江西的发展同样创造了极其有利的条件。
因此他后来只是把电文攥在这里,长久不语。
在后面的二十分钟里,他都和林蔚机械地徘徊在偌大的王家墩机场内,直到将整个机场走到尽头,老蒋还在思考着为什么一个难以在地图上抹去的军阀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让竹石清完成了重组?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有所设计的?
老蒋不敢这么想,他也不能这么想,因为前置的部队整编与战区调整完全由军委会的亲信完成策划,他如果真这么想,那不就相当于半朝文武全是竺家的人么?
行至最后,同样得到消息的李宗仁等人缓步向老蒋靠了过来。
还是由关系最近的白崇禧先行开口:“委座,刚刚军委会传来消息,说是竹石清已经占据了南昌,控制住了熊式辉,这消息属实么?”
“属实。”
老蒋展示着自己手上的电文,倒也不避讳地回答着,这种事情首先包瞒不住,其次,他想看看桂系和其他人的态度,所以老蒋立刻奉上微笑,“昨天他就与我汇报过,说要发起总攻,我还提醒他要尽可能避免争端,没想到这家伙今天就控住了局面,没有让火拼爆发,不过,直接控制一省主席的办事方式,或许也有不妥,这个需要再研究,健生,你和德邻是什么意见呐?”
白崇禧和李宗仁对视一眼,俩人淡淡一笑:“委座,据说石清还拟定了一个什么协定,我们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委座能否...”
“哦,这样,你们拿去看罢,基本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老蒋大方地将「洪都协定」的大纲递了出去。
李宗仁有个习惯,看电文、看书稿的时候喜欢小声读出来,这不读不要紧,一读,后面的政要是各个往前凑,七八个脑袋都围在这里。
大概三分钟,李宗仁和白崇禧即知悉了本次事件中全部的关键点。
“我觉得从协议本身来说,无可挑剔。”李宗仁回归肃穆,“委座,看得出来,石清下了功夫,对江西的情况吃的很透,一个马上要成为战场的地方,就不应该成为第二个平津,要知道,过了江西,就是湖南,这两个地方,提供了军队六成以上的储备粮。”
老蒋:“那德邻是支持咯?”
李宗仁一字一顿:“我很支持。”
“健生呢?”老蒋瞥向白崇禧。
白崇禧抱臂思索须臾:“我能理解石清安排娄令超做行营总参谋长的意图,这是稳定赣军,但是,让薛伯陵兼任行营主任,这事...哦,我不是对薛伯陵有意见,第九战区的作战区域毕竟没有覆盖整个江西,这样安排,是否会让伯陵兄分心呢?依我看,让竹石清担任南昌行营主任即可,由他统筹赣省军事,正好,日军现在正在效以急进之姿,有石清在江西坐镇,也能避免很多问题。”
老蒋的面色凝固了。
最有威胁的两个派系首领对于这样的制裁没有任何反对意见,甚至反将一军,在这种场合让自己给竹石清放权。
这一瞬间,老蒋都后悔问这俩人这话,也后悔将手里那份纲要稿交出去。
白崇禧说完刚刚那番话还没完,还对着老蒋补充问道:“委座,您的意思呢?”
老蒋笑道:“我没意见,在抗战面前,只要同仇敌忾,这些事情都不是要紧的事情,至于什么官匪勾结,大发国难财,依照民国的法条办事就好。”
“委座所言极是!”
李宗仁带头鼓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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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省政府的议事厅内,柏辉阳刚宣读完拟定的条款:
“好了,以上就是我们的全部要求,熊主席,如果您没有意见的话,这份协定将在您签字后生效,具体的内容我们会在中央日报和其他主流媒体、外媒上进行刊载,绥靖行营、行政整理方面的事务中央会与您深入沟通细节,后续逐一落实。”
言罢,柏辉阳将一份正式文件推到了熊式辉的跟前。
议事厅内的人不多,中央这边只有何应钦、竹石清与柏辉阳,而对面,也就是熊式辉、娄令超和梁征在场。
“不能签。”
娄令超迅速摁住了那份文件,他盯着面色发白的熊式辉,声调有些激动,“熊长官,没有必要,我们何至于签这种东西?”
熊式辉抿了抿嘴,他和竹石清俩人对视一眼,下一秒他宽怀地笑了:
“年轻人,感谢你还给我留了几分薄面。”
竹石清双手交错:“翼公,说实话,有些事情您做错了,但有些事情,又必须您去做,您是安义人,从骨子里,您不希望有一天南昌变成南京,上海那样,对吧?拂晓的时候,您尚且还在跟我提到,说日本人已经入侵到距离南昌不到两百里的地方,两百里是多远的距离?日军一个机械化师团急行军半天推进的距离罢了,我没有对娄将军的部队动手,正是因为这一点。”
“江西人的枪口,要对准那些妄图进入江西烧杀抢掠的侵略者的脑袋上,而不是,在这里你我互相瞄准着。”
“大道理就不用说了——成王败寇嘛,我熊式辉不是输不起的人。”熊式辉微微一笑,他从娄令超手里将文件夺了出来,然后旋开钢笔,唰唰写下了自己名字,然后给竹石清推了回去,“年轻人,这个省主席我不当,你们自行特任吧,让敬之担任,或者墨三,都行,我不在乎。”
“真不在乎么?”竹石清眯着眼追问一句,“翼公,如若不在乎,何至于在南昌调集近五万大军呢?”
熊式辉眼神抽动了一下:“那是昨天。”
竹石清短叹一声:“翼公,何须如此呢,四年前为江西百姓推广土布的本地主席到哪里去了?三年前为景德镇瓷器产业外销江浙而频繁拉资源的省主席又到哪里去了?两年前为抗战摇旗呐喊的保定学子又何去何从了?一年前大力支持蒋经国在赣南推行新政的难道就不是翼公您了么?种种一切,竟然能用一句那是昨天就草草收尾了么?”
熊式辉有些恍惚,主政一方的日子很长了,从1931年算起,已经整整七年,这七年里,他也积极求变过,他也体恤民情过,毕竟脚下是他的老家,乡土情怀是根植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
竹石清没想在议事厅多纠缠,吐了口气后便站了起来:“我有预感,很快南昌就能听见炮响了,到时候,谁当省主席,谁当南昌行营的主任、参谋长,有什么意义?”
言罢,竹石清整理好桌面上的文件,折身离开。
“等等。”
熊式辉闷喝了一声,“所以说,委座把所有的责任都让一个省保安司令扛下来,对么?”
竹石清转过身:“翼公,还有别的办法么?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让赣省的百姓知道是您在喝他们血,这比日本人比划着明晃晃的刺刀更加冰寒,如果您没有忘记您作为政学系代表在中执委会议上的那些慷慨陈词,那么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让江西人民过得好一点,您身边这位脾气火爆,嫉恶如仇的娄将军如果有一天真引来同胞相残,那才是真正对不起江西的老百姓。”
娄令超:“你!”
熊式辉立刻摁住差点发作的娄令超,旋即沉沉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只要委座和中央还信任,我会把省主席这个位置做下去。”
最后,竹石清轻轻笑道,饶有深意地提醒道:
“翼公,其实您身上的担子一点都不轻。”
“哦,愿闻其详?”熊式辉苦涩地笑了笑。
“您毕竟是太子太傅,某种程度上,未来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今天您自身的所作所为。”
熊式辉自然知道竹石清提及的是蒋经国。
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躲过一劫这位公子又发挥了多大的作用,还是说自己依旧是老蒋用来制衡竹石清的一颗棋子呢?
不得而知。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很快只剩下了梁征与娄令超。
娄令超似乎还有些愤愤不满,但梁征则早已面色平和了,他甚至开始主动为竹石清说话:
“主席,其实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卫云纪被推出去祭了旗,保下我们这批乱臣贼子,其实说白了,什么对不对得起江西老百姓不是重点,重点是竹石清不想在这里开战,这就是人家的气度与格局啊——”
熊式辉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事实,但他不想自己亲口承认。
“如果有机会的话,令超,替我去看一眼云纪,他这一生,也就跟着我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知道了。”娄令超闷声答道。
许久之后,熊式辉才收拾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他还是习惯性地穿上一身戎装,出门的时候他向左边扫视了一眼,王次甫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上楼,他大概率是前往他自己的主任办公室,除了卫云纪要被枪毙外,好像其他都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省政府大楼的警卫士兵目前都换成了教导总队的战士,他们马上也将离开了,去赣北驻军。
梅岭麻匪被剿灭,九岭山的麻匪亦受到重创,赣江以北区域,匪患基本平息,百姓夹道庆祝的,或许就是为了那一抹祥和与平静,这时候熊式辉忽然感觉到,其实自己也没有失去什么。
....
“这位是吉秘书长,也是我的上线。”
城北,徐冲向赖天佑和竹石清介绍着吉江民。
赖天佑笑道:“这熊式辉怎么赢啊?自己的贴身大秘居然是军统的人,这一环环他完全规避不了啊,哈哈哈。”
吉江民与竹石清与赖天佑一一握手:“竹长官,赖司长,我与平鸿平处长情同手足,是多年的兄弟了,这一次的事情呢,并不是军统局下的指示,而是平处长单独下的命令,因此,希望这些细节泯灭在历史的暗处,我们一切以发展为准绳,如今顺利接管钨矿,节制军队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熊式辉呢,我多年以来的观察,其实这个人主政能力很强,有头脑也有手段,钨矿一事,其实主要怂恿者还是刘峙,这个刘峙和广东的余汉谋关系颇为复杂。按理说,处置卫云纪通匪,这没什么问题,但放过了刘峙,就...”
“江民兄,这个问题我前前后后思考了许久了。”竹石清轻轻摇头,“在短时间内,我们依然需要兼顾很多人的利益,既然你是平鸿的兄弟,此刻又不代表军统,我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我们需要时间,短则一两个月,长达半年,把这里打造成志士才俊的中枢,到那个时候,中国的进步人士会有一个舞台,抗战将会有一个支点,反攻将有一个桥头堡,我相信,胜利就在不远的明天,如今,我们要做的是低下头来,继续前进。”
“竹长官的战略定力与决断力江某是见识过的,相信您能凝聚力量,尤其是左派力量。”
吉江民忽然狡诈地提到了左派势力,这让竹石清闻言色变。
“别误会,竹长官,您在武汉茶馆里的集会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在平处长那里不是什么秘密,当然,这也是平处长要我借这次机会提醒您的,如今盯着您的眼睛很多,尤其是武汉,人多眼杂。”
“好个平鸿,平时居然还派人跟着我?”竹石清笑道,然后回复吉江民的话,“所以啊,我竹石清跑到山沟沟里来了,很快我会让他们也到江西来,就不去蒋委员长跟前碍眼阻事了。”
“竹长官,我还注意到了一点,中央拟批的这次协定中的关于「湘赣鄂军事特别战区」的湘赣鄂没有作详细地划分,上一次的文件我看过,明确说了是赣北,鄂南,湘北,如今被您悄然隐去了,您可不是跑到山沟沟里来避难来了,您是来发家了。”
“不是,你到底干什么的,这都被您发现了?”竹石清苦笑着蹙眉,冲着吉江民质问道。
“别忘了,我是军统,但我也是个秘书长,这种文书工作对我而言...”吉江民言止于此,随后他随同徐冲摆了摆手,“竹长官,赖司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了。”
四人在城郊作别,南昌这场风波的大幕终于落下。
自此,江西的官僚系统、军政系统、经济系统已经几乎全部被竹石清攥在手里。
军事特区的建设,已再无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