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震天和沈无尘他们遇到战斗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找到望月宗了。
如今是隐道纪一百二十五年,在海上漂泊了二十五年,终于抵达目的地。
找到望月宗的过程也有些凑巧。
当时张震天,沈无尘,叶清月,楚凌霄四人正乘坐着飞舟在海上疾驰,突然前方遇见有人战斗。
一名绿裙的白发老妪,正被三人围殴,从战斗的余波来看,这些人都是元婴期修士。
这个过程中那绿裙白发的老妪一个回首,飞舟上的叶清月眼眶一红,大叫一声,“师父。”
开口的同时,她的身影也直接冲出了飞舟,朝着那处战场而去。
飞舟内的张震天和沈无尘三人见此情景微微一惊,也来不及多想,迅速冲出飞舟跟了过去。
此时苏映雪正被三名同境界修士围殴,已经落入下风,突然听到叶清月的叫声,觉得熟悉,便仓促分神望去,正好看到了叶清月的面孔。
当看到那熟悉的面孔之后,她微微一怔,此时正在战斗,她也来不及多想,赶忙定下心神,专心应对敌人的攻击。
不过,方才她那一刹那的分神,却依旧让她的敌人抓住了破绽。
对面的敌人桀桀的笑了两声,那是准备迎接胜利的声音。
对面的苏映雪也察觉到了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内心大呼一声不好。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原本还在酝酿着杀机的敌人突然表情一滞,恐怖的杀机散去,脸上露出了十分自信的表情,昂着头颅,鼻孔朝天。
似乎,已经提前看到了胜利。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苏映雪微微一呆。
按照方才的情形,只要对面的三名敌人将之前酝酿的杀机施展出来的话,他们确实可以露出现在这幅表情。
可是……
他们不是还没有出手么?
怎么提前跳过了过程,直接先享受结果了?
仅仅刹那间,苏映雪的脑海中便闪过无数念头,思索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然后,就在她思考时,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印入她的眼帘。
那人面容英俊,剑眉星目,脸上带着孤冷高傲的表情,宛若谪仙临世一般,显得十分的不凡。
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此人是谁?竟生得如此不凡,世间当真有仙人临尘不成?
不过。
这位仙人……我能赢他!
苏映雪突然昂起头颅,内心十分豪迈的想着。
就算是仙人又如何?我苏映雪今天就要弑仙。
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对面三道惨叫声让她一个激灵,突然惊醒。
她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回忆起方才的念头,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自己方才这是怎么了?
为何会产生那样子的想法?
而且此时,她也终于回忆起来了,眼前那道宛若谪仙一般的白衣身影,不正是当初在长清郡的各宗大比上,叶清月的对手么?
当时还是她让叶清月主动认输的。
她面色复杂地盯着沈无尘。
他就是那位修行界十万年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无尘真君?
方才自己那奇特的状态,应该和他有关吧?
当初沈无尘突破元婴期时在修行界造成的声势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在海外,也有相关传说。
而望月宗本就擅长情报,对无尘真君的了解,要远超普通势力。
她记得这位无尘真君走的是飞仙流的路子,虽然是修行界十万年以来最年轻的元婴真君,可其实力也开创了修行界元婴期修士的先例,以元婴之身,两次败给了金丹期修士。
他是怎么影响到自己的?
无数念头在苏映雪脑海中闪过,不过她也很快地定下心神,将这些念头抛去,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当她冷静下来,准备继续战斗时,才发现方才围攻自己的三名敌人的尸体正漂浮在大海之上。
他们原来所站的位置上,一名玄色劲装,身材壮硕,身上散发着恐怖威势的年轻人,手持一柄冒着寒光的长剑,气定神闲的站在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围攻苏映雪的三名敌人都只是元婴初期的修士。
张震天的修为早已突破到了元婴中期,本就极具爆发力的他,又有着沈无尘的配合,击杀这三名元婴初期的修士,当真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不过这对于苏映雪而言,就显得有些惊骇了。
她能够感知到张震天的修为,也清楚元婴初期和元婴中期之间那巨大的差距。
可自己方才愣神才多久?
仅仅片刻的功夫,那三名险些让自己陷入生死危机的敌人,就被人斩杀了,属实是让她无比的震惊。
他也是清月的同门么?
苏映雪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是这丝疑惑,很快便被一个柔软的怀抱给驱赶出去了。
“师父。”叶清月紧紧的搂住苏映雪,情绪有些失控。
叶清月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情绪特别稳定的人,当初为沈无尘挡下攻击,导致自己的道途断绝时,她依旧表现的十分稳定,没有让人有丝毫的察觉。
可是此时看到苏映雪的模样,她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了。
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看起来寿元无多的人,居然是自己曾经的师父苏映雪。
苏映雪前往海外群岛时,还未满两百岁,她们虽是师徒,可俩人站在一起,就形同姐妹一般。
可如今,距离望月宗举宗搬迁海外群岛还不到千年。
自己依旧还是二十来岁的少女模样,师父苏映雪却苍老至此,她的修为既然已经达到了元婴期,按理来说应当还有着充足的寿元的,为何会变成如此呢?
叶清月内心无比难受的想着。
苏映雪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叶清月,内心也很是不平静。
她看着这位曾经的徒弟,伸出手,正准备回应她的拥抱,手伸到半空,却突然停住了。
“清月。”她呼唤了一声,后面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心思细腻的叶清月却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先一步开口道:
“您,永远都是弟子的师父。”
她在玄清宗生活的很好,宗门里的每一个人对她都很不错,她对宗门也很有归属感。
可能让她像现在这样露出小孩子一般姿态的,只有眼前这位已经苍老的人。
苏映雪听到叶清月的话,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停在半空的手也缓缓落下,轻轻地抚拍着叶清月的后背。
俩人的时间就此停留了许久。
之后,苏映雪主动开口向叶清月讲述了一遍自身的遭遇。
当初望月宗举宗搬迁海外群岛,途中却多灾多难,经历了无数次海妖的袭击,还有各种各样恐怖而又极端的天气。
举宗搬迁和几人结伴出行是不一样的,人数太多,应对危机时,也无法像几个人那般从容。
结果就是望月宗牺牲了两名元婴期的太上长老,宗门的队伍也在一次空间乱流中失散了。
苏映雪和几十名普通弟子在一处荒岛中醒来。
她是队伍中修为最高之人,承担着重振人心的责任。
于是,她带着残存的队伍,重新建立了望月宗,在海外群岛扎下了根,一直走到今天。
为了生存,她修行了宗门的禁术,得以突破到元婴期。
代价就是她的寿元。
今天的这场战斗,是她主动挑起的。
围攻她的三人,是望月宗周边几个势力的首领,一直觊觎着望月宗。
她打算在自己寿元耗尽之前,先肃清周边,让望月宗有个清朗的生存环境。
听完苏映雪的讲述,现场的气氛顿时一滞。
张震天,沈无尘,楚凌霄几人的目光在叶清月和苏映雪的身上来回扫视,面色复杂。
作为陪伴着叶清月一起过来的人,他们十分清楚叶清月对于望月宗有多么的期待。
之前的空间乱流让苏映雪她们的传讯玉符都碎掉了,使得她们至今无法找到宗门的其余之人,自然也无法联系上叶清月。
当然叶清月这边是苏映雪主动放弃联络的,毕竟她就在玄清宗,若是有心,想联系上她还是很容易的。
断去联系数百年,使得叶清月对望月宗的思念达到了巅峰。
因此才会想着在进去尘封之前,来见见曾经的同门。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刚刚见到曾经的师父,却又是分别……
并且这一次,还是生离死别。
叶清月的脸色十分平静,没有流露丝毫的表情,可眼眶和脸颊却都被打湿了。
苏映雪伸出手,轻轻地擦了擦她的眼角,而后看向一旁的沈无尘和张震天。
语气无比温柔的开口道:“你现在有很好的同伴,你还没有给我介绍一下呢。”
她此时内心真的很欣慰,看到张震天和沈无尘他们,证明了当初自己让清月留下来的选择是对的。
叶清月闻言擦了擦眼睛,略微平复下心情,手足无措的起身对着苏映雪介绍道:
“这位是长青剑圣……”
她介绍了一遍张震天的事迹,又介绍了一下楚凌霄,直到最后轮到沈无尘时,她说了名字之后,却陷入了停顿,似乎是在犹豫要怎么介绍。
“徒婿。”就在这时,沈无尘却主动站出来,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他虽然是一根筋的人,可内心的温柔善良,却让他感受到了叶清月的心情。
她想让曾经的师父,感受到她如今的幸福。
他也能够明白叶清月的犹豫,他们如今却没有正式结为道侣,所以她不知道要不要说。
正因为感受到了叶清月的心情,他才会主动站出来开口。
听到沈无尘的话之后,叶清月微微一呆,内心有些疑惑,这个木头今天怎么开窍了。
不过这些疑惑,很快便被浓郁的幸福给驱散了。
她扬起嘴角,对着苏映雪露出一个幸福而又甜蜜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笑嘻嘻的说道:
“无尘,我的道侣。”
苏映雪微微一愕,随即苍老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没有想到,我当初的一个决定,居然会促成一桩姻缘。”
此话一出,叶清月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微笑,眼中溢出怀念之色。
她和沈无尘的缘分,正是从当初各宗大比上,师父苏映雪让她故意输给沈无尘开始的。
若是没有师父的安排,沈无尘就不会有误会,他们之间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
缘分,就是如此的奇妙,而又如此的让人幸福甜蜜。
*
*
*
“还有多少敌人,我们帮您扫平。”
在望月宗待了几天之后,见苏映雪的状态越来越差,沈无尘神色微动,主动开口道。
听见沈无尘的话,苏映雪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沈无尘看着她的神色,继续说道:“若不这么做,她不会安心离开的。”
他了解叶清月,正如叶清月了解他一般。
苏映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头,说道:“如此,就麻烦你了。”
沈无尘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孤傲的表情,淡淡开口:
“主要出手的是张师兄,我没有那个实力。”
他虽然也很想在叶清月的娘家面前表现自己,可现实却无法做到。
苏映雪有些错愕的看了他一眼,她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诚实的话,这位徒婿属实是有趣,不过……
她目光落在沈无尘身上,脑海中回忆起自己前些天那诡异的状态,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位徒婿的实力,可一点也不弱啊。
拿到苏映雪提供的望月宗周边势力分布图之后,沈无尘便开始了行动。
一处势力所在的岛屿外,沈无尘看着不远处的那名元婴初期的修士,偏过脑袋,对着一旁的张震天冷冷的开口道:
“给我兜底。”
说完,他不待张震天反应,便带着叶清月冲向了敌人。
元婴期之前,沈无尘每个境界都时常和同境界之人战斗切磋,虽然每次的结果都是必败的,可他却始终没有停止过战斗。
为的就是积累经验,一点一点让自己变强。
可到了元婴期这个境界之后,他却很少有过和同境界战斗的经验了。
如今既然遇上了,对方的实力比自己低一个小境界,却正好契合他的心意。
对面的敌人看到沈无尘冲过来时,顿时吓了一跳,不说对方那不凡的气质,单单是那毫不掩饰的元婴中期的修为,就让他感到心惊胆颤的。
只是,内心的恐惧还没有来得及扩散,他的想法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面对疾驰而来的沈无尘,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我能赢他!”
随后,他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等待着沈无尘的到来。
“啊。”片刻之后,他惨叫一声,面色惊恐的看向沈无尘,刚刚发生了什么?
只是来不及多想,对面的沈无尘又攻过来了,他只能仓促应对。
可在交战片刻之后,他顿时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正在交手的沈无尘:
“此人真的是元婴中期么?怎么这么弱?”
随即他猛的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元婴中期不可能这么弱,所以……”
“其实不是他太弱,而是自己变强了?”
他脸色一喜,可是很快又感觉有些不对劲,自己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强?一点征兆都没有。
所以其实不是自己变强了,而是对面这位元婴中期真的太弱了?
元婴中期怎么可能这么弱,所以还是自己变强了。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循环,到了后面,他整个人直接麻木了,他神色扭曲的冲着沈无尘喊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此时的内心有些崩溃,如此诡异的战斗,还是头一次经历。
一天之后,瘫软在地上的他,瞪着眼睛,盯着神情高傲的沈无尘,喃喃的开口:“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他不甘的合上了双眼。
他不是被沈无尘正面击败的,而是因内心被折磨而崩溃败亡的。
沈无尘面无表情的盯着倒下的敌人,陷入了沉思。
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之间,学会该怎么战斗了……
*
*
*
战斗的余波在海风中渐渐消散。
望月宗简陋的驻地迎来了一个平静的早晨。
海雾带着咸湿的气息,笼罩着新开垦的灵田和几间木屋。
几个穿着改小了的望月宗弟子服的少年少女,探头探脑地向苏映雪休息的木屋张望。
他们脸上带着海岛生活晒出的健康红晕,眼神里满是好奇。
叶清月正用温热的布巾给苏映雪擦脸。
她抬头看见门缝里几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早上好。”叶清月对最前面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露出微笑。
小姑娘害羞地往后缩了缩,被身后的同伴推着往前踉跄一步。
“您……您是宗主的女儿吗。”她声音细细的,像刚破壳的雏鸟。
叶清月笑着摇头,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灵蜜糖。
“我是你们宗主的徒弟,算是你们的……师姐。”
孩子们互相看看,小心翼翼接过糖块。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苏映雪靠在床头招手。
孩子们立刻小跑着围到床边,像一群归巢的雀鸟。
“这是清月师姐。”苏映雪枯瘦的手拍拍羊角辫女孩的肩,声音温和。
“当年她像你们这么大时,总把灵田里的除虫草当灵药采回来。”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叶清月耳尖微红。
“师父。”她小声抗议。
苏映雪眼底带着久违的光。
“带师姐去灵田看看吧,她可是玄清宗最好的灵植师。”
孩子们欢呼着拉住叶清月的衣袖。
“师姐这边走,我们的灵田在礁石后面。”
穿过新开垦的小路,叶清月被带到一片坡地。
几十个少年正在礁石围出的田垄间忙碌。
有人踮脚给灵谷苗罩防沙网。
有人蹲着检查土壤湿度。
海风把他们的讨论声送过来。
“这株龙须草又蔫了。”
“定是你昨日浇多了咸水。”
“才没有。”被说的雀斑少年急得跺脚。
叶清月走到田埂边蹲下。
手指捻了捻发白的土壤。
“是海风太烈了。”她解下自己的束发丝带,轻轻系在那株蔫头耷脑的草茎上。
“找些贝壳压住根部,再搭个矮棚挡风就好。”
少年们凑过来看。
雀斑少年突然拍手。
“我知道您,昨夜宗主说您会变戏法,能让灵植乖乖长高。”
叶清月失笑。
从储物袋取出玄清宗的灵肥。
“不是戏法,是玄清宗同门改良的肥方。”她示范着将灵肥混进沙土。
少年们立刻排着队来领,像等待喂食的雏鸟。
礁石另一侧传来剑气破空声。
沈无尘在晨光中练剑。
白衣翻飞如展翅的鸥鸟。
三个抱剑的少年远远站着,眼睛黏在他翻飞的剑尖上。
“手腕再压低半分。”沈无尘突然收剑开口。
三个少年吓了一跳。
最胆大的那个试探着比划。
沈无尘走过去,默不作声地调整他的姿势。
张震天在不远处修补破损的篱笆。
楚凌霄沉默地帮他把坚韧的海藤拧成绳索。
几个望月宗的少女假装路过,偷看楚凌霄束发用的那支造型别致的银剑簪。
“那个簪子会发光呢,比珍珠还亮。”她们咬着耳朵笑作一团。
正午时分。
简陋的食坊飘出米香。
叶清月被孩子们簇拥着。
一个圆脸少女献宝似的捧来陶碗。
“师姐尝尝这个。”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花蜜。
“我们采的月见花蜜,宗主说能安神。”
叶清月蘸了点尝。
清甜里带着淡淡海风的咸涩。
是海岛特有的味道。
苏映雪拄着木杖靠在门框上看她们。
白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们总把最好的蜜留给我,说喝了能长出黑头发。”
叶清月把蜜碗捧到师父跟前。
“说不定真有效呢。”她舀起一勺。
苏映雪笑着摇头。
“留给孩子们吧。”
最后那勺蜜分给了最小的孩子。
他舔着勺子傻笑。
嘴角亮晶晶的。
傍晚的篝火堆旁飘着烤鱼的香气。
新来的弟子们终于敢靠近叶清月。
“玄清宗也有海吗。”
“那里的月亮是不是更大。”少年们的问题像浪花拍岸。
叶清月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图。
“玄清宗有很高的山,春天满山都是桃花。风一吹就像下粉色的雪。”
羊角辫女孩靠在她膝头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蜜糖。